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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四章 美好的日子(完)

  第四百零四章 美好的日子(完) (第1/2页)
  
  「天使无形,虔爱有状。吾王吾後,愿得祷福。子孙繁多,功业强盛,天主庇佑,万世康宁。」
  
  当最後一个音节落在地上的时候,厅堂中还是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和叫好声。
  
  站在厅堂中央的塞萨尔微笑着,他性情内敛,就如贵女们所评价过的那样,有时候他就有如一个苦修士,或者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他与现在的骑士们不同,并不喜欢在比武大会或者是宴会上过多地展示其绚丽的羽翼,相反的,即便在圣十字堡中,他也是深居简出,朴素度日,除了一些必要的场合,他更愿意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或者是和鲍德温下棋。
  
  但这次又是不同的。
  
  他现在所担任的职位被称为掌杯官或者是杯卫,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或许有人会误会这是一个仆从的职位,但事实并非如此。
  
  顾名思义,杯卫原先的职责就是为国王斟酒,他需要保证国王饮下的酒水必然是甘甜、醇厚而又安全的,但渐渐的,这个位置成为了国王心腹重臣的禁离。
  
  不是国王最信任和关系最亲密的人根本无法站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国王甚至会有意让这个位置空白。
  
  一如曾经的阿马里克一世,他就没有杯卫,在宴会上为他斟酒的,要麽就是普通的仆人,要麽就是他的儿子鲍德温。
  
  但鲍德温一听到在冗长的仪式流程中有这麽一项,他就毫不犹豫的将这个职位指给了塞萨尔,而塞萨尔所要做的就是在所有的贺礼送上之後,再代表在场的各位贵族向国王与王後这对新人献上祝福。
  
  为了能够以最好的姿态来履行这个义务,他今天的装扮比起国王来说也不遑多让,深黑的短发上甚至压上了一顶几乎从来没看他戴过的金冠。
  
  他与鲍德温遥遥相对,同样秀丽而又高大,此时,就算是最小肚鸡肠的人也生不起嫉妒的心,他们从未见到过如此契合而又完美的君臣,犹如太阳与月亮同时升起,只觉得目眩神迷,难以移开视线。
  
  而此时,鲍德温已经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给我斟酒吧。」他朗声道「我最亲爱的朋友和兄弟。」
  
  塞萨尔微微垂首,浅浅一躬,而後举步上前,雅法女伯爵亲自为他们用银盘端来了盛装着葡萄酒的大壶。
  
  这些葡萄酒都是今年的新酒,加了蜂蜜和冰糖,尝起来不会有一丝苦涩,只有甘美一在酒壶的旁边还摆着一只空杯,塞萨尔,提起酒壶先斟满了这一杯,而後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後又向鲍德温躬身示意,才为鲍德温斟满了一杯猩红色的葡萄酒。
  
  酒液在金杯中晃动,还没有饮下,鲍德温就觉得一阵醺醺然,他甚至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一这一切仿佛都像是假的,不真实的。他注视着塞萨尔,也和他一样,一口便饮尽了杯中的酒液。
  
  晕眩的感觉又来了。
  
  他放下杯子,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的人,周围的喧嚣声逐渐离他远去,景象也变得模糊,只有眼前的面孔还是那样的清晰,尤其是那双绿眼睛。
  
  他还清楚的记得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将塞萨尔带到他面前时的那一晚,在烛光下,他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一对纯净无暇的祖母绿。
  
  塞萨尔说,天使无形。他不承认,有形的天使难道不正在他身边吗?
  
  他想要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声音微弱,国王还以为这是因为周围太嘈杂了,却不知道此时的厅堂正在迅速的陷入一片死寂————
  
  鲍德温微微的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到塞萨尔的眼睛、口鼻位置突然透出了鲜红色的痕迹,他的思维像是凝滞住了—有什麽东西,正在反覆戳刺,腐化着他的神经,他却无法动作和思考—有什麽东西碎裂了,他猛的扑上前去,紧紧的握住了塞萨尔的肩膀。
  
  从那双迅速扩大的黑色瞳孔中,他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也在流血,血液不断的从这两个年轻人的孔窍中流出。
  
  「鲍德温!」
  
  首先发出了一声大叫的,当然就是距离他们最近的雅法女伯爵,其他人还怔愣地站在了原地,不明白原本喜庆欢乐的场面,如何会如此急转直下,随後能够做出及时反应的是坐在国王身边的理查一世,他猛的跳了起来,掀翻了沉重的靠背椅。
  
  而此时,鲍德温的身体已经沉甸甸地跌倒在塞萨尔的身上,如果在平时,塞萨尔可以轻而易举的接触自己的朋友和兄弟,但此时他的身体也完全的麻木了—一两人一起向着冰冷的地面重重坠落。
  
  「教士!教士!」理查喊道,在英格兰的历史上,国王或者是大贵族中毒,并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一威廉二世与亨利一世都是中毒而死,虽然明面上他们一个死於狩猎落马,一个死於吃多了七鳃鳗(这种鱼处理不好有毒素)。
  
  理查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比他更快的是宗主教希拉克略,希拉克略以及他身後的教士已经移动到了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前,他们试图去分开国王和埃德萨伯爵,但鲍德温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塞萨尔,除非掰断手指,一时间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将两者分开。
  
  相比起其他人的惊恐,慌乱,不敢置信,希拉克略的心却在拼命的往下沉。
  
  他将这两个孩子看做自己的儿子,当然知道他们所得到的眷顾是何等的浓厚,一般的疾病也很难能够打倒一位得到了天主赐福的骑士,毒药也是一样,平时足以毒到一头野猪或者是一匹公马的毒药,也未必能够毒倒一个被选中的骑士,或者是教士,他们或许会痛苦,或许会出血,但绝不会如现在这样几乎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正如希拉克略所料,即便是他也无法破坏已经渗入到两者体内的毒素,一个教士更是急切的叫嚷起来:「这不是毒药,是诅咒!」
  
  是诅咒吗?
  
  塞萨尔并不能确定,他能感觉到他所受的眷顾以及鲍德温所得到的恩赐都在两人体内不断的冲击和回荡着,它们急切的想要援救自己的主人,但总是被妨碍和破坏,那些毒药就如同密密麻麻的小刺一般不断地纠缠着,破坏着他们的躯体乃至灵魂。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奇特的感觉。
  
  它在告诉他们,别抵抗了,别坚持了,就此长眠吧,舍弃人世间的所有职责,苦难与负担,天堂的大门已经向你们敞开,只要你们愿意伸出双手去迎接它,尘世间的一切,便再也与你无关。
  
  这难道不正是你们所追求的东西吗?
  
  这或许是现在的人们所追求的东西,但绝对不是塞萨尔会追求的东西。正如很多人所腹诽的那样,他是一个无信的人。
  
  塞萨尔知道这种感觉完全就是违背常理的,至少不符合他的天性。但它就像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妇人,一条缠绕在他灵魂支柱上的毒蛇,一缕渗透进他思想深处的污秽————
  
  它诱着他,引导着他往一个无法挽回的结局走。
  
  那站着的人是谁?
  
  不正是鲍德温麽?
  
  他看到了塞萨尔,脸上露出的神情不是悲哀,也不是愤怒,甚至不是遗憾,是啊,或许这就是命运,他的眼睛在这麽说,而塞萨尔的心中第一次充满了无法控制的狂怒。
  
  不!不!不!他绝不承认,无论是天主也好,命运也罢,又或者是冥冥之中的任何一个意志,都无法让他接受这样一个答案。
  
  他的嘶喊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塞萨尔猛地向鲍德温冲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抓住,拉到自己的怀里,就如同在圣殿教堂,在福斯塔特,在加利利海,以及许许多多的地方一每一次,而鲍德温的眼中似乎也迸发出了无比明亮的光芒,简直就如同割裂了苍穹的彗星。
  
  是的,是的,我并不承认!
  
  他同样大喊道,我要————我要把我所有的一切留给你!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所得的恩惠,我的国家和民众,我所爱的一切,我所恨的一切,无法舍弃的每一样东西!都给你!都给你!
  
  塞萨尔!
  
  而伴随着这声高亢的喊声,塞萨尔再次看到了那柄长随在鲍德温身边的圣乔治之矛,它从未有过的明亮和巨大,而後径直刺入了塞萨尔的心脏!
  
  「圣光!」一个教士惊喜的喊道,两个年轻人身上终於又重新升起了圣洁的光亮,有人发狂的大笑,而有人惊喜的啜泣,也有人在阴暗的失望,只有宗主教希拉克略仿佛想起了什麽似的变得愈发绝望。
  
  年轻的国王在人们的环绕中睁开了眼睛,他依然看不清眼前的人,却知道此时所有的重要人物都会环绕在他和塞萨尔身侧。
  
  他最後吸了一口气,凭藉着最後的一丝力气说道,」我的一切————都给塞萨尔。」
  
  年轻的国王可以感觉到一只苍老,遍布皱褶但有力的手紧紧的握住了他,他知道那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他的老师和另一个父亲,他的唇边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知道希拉克略必然会为他执行这份最为重要的遗嘱。
  
  鲍德温可以感觉到最有一双手抱着他的头,那是他的母亲雅法女伯爵,他还想要说些什麽,却已经没有了力气,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摆脱沉重的躯体,飞快的向上升去,但没关系,他已经完成了最後的使命,只遗憾没能最後看一眼塞萨尔。
  
  他看见了白光,有什麽在他眼前訇然大开,即便他看不见,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却依然可以感觉到那份犹如稚儿回到母亲怀抱般的满足。
  
  於是他睡了过去,他如同睡着了一般的死了,但依然没有放开塞萨尔,他的头轻轻的放在兄弟与朋友的肩膀上,双目合拢,唇角微翘,生命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身上,但他的躯体确实已经在逐渐的僵硬和冰冷,而环绕在他身周的圣光也如同哀悼般地迟迟不肯离去,但仿佛是回应主人的最後一个愿望,它们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的涌向了塞萨尔。
  
  断绝的呼吸重新接续,僵冷的心脏再次跳动,灰白的面孔也重新有了血色,而当那双绿眼睛重新睁开时,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们都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人们终於可以将鲍德温从他身上移开,但只移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就只觉得鲍德温的躯体重重地往下一坠,大卫往下一看,塞萨尔的手正紧紧地握着鲍德温的手腕,他悲恸难忍。
  
  「塞萨尔,我们需要给他做临终圣事。」
  
  塞萨尔没有回答他。他原先是死了的,至少有那麽几分钟,作为医生,他可以明确判定,他的身体机能遭到了最彻底的破坏,但无论是仅有的生机还是恩惠,鲍德温都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转赠了他。
  
  如今,它们就如同他们一样,并肩作战,将那两股纠缠在一起的毒素毫不留情的驱除出他的体外。
  
  他依然紧握着鲍德温的手,然後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现在的面容非常可怖,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情景,他的面孔依然是秀美的,五官也并未扭曲,看上去甚至异乎寻常的平静。这种平静到就像是一座即将崩塌下来的雪峰,人们担忧的望着他,无人可以否认鲍德温与塞萨尔之间的情感,而且这场悲剧来的是那样的迅速而又猝不及防,他就是疯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但塞萨尔只是喘息着,随着他的喘息,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口中不断的溢出黑色的鲜血,它们不断的滴落到他和鲍德温身上,触目惊心。
  
  「希比勒在哪?」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这时候他怎麽会想起问希比勒?
  
  即便他匍匐在鲍德温的身边,拥抱着他的屍体,怎麽样也不肯离开,也比他突然问起希比勒要更合理一些,但希拉克略已经想到了,这个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和差点失去了另一个儿子的老人陡然转头望向了一个方向,而他的视线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剑,看见的人无不纷纷回避,一下子就将躲藏在人群外的希比勒暴露了出来。
  
  而此时,环抱着鲍德温的雅法女伯爵已经浑身颤抖,她的眼中充满了懊悔,几乎咬碎了自己的舌头,只求事情并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的,但事与愿违,被暴露出来的希比勒站在一群黑衣教士的中间,面对着人们的质疑和猜测,她不曾有丝毫动容,更不见一点悲戚。
  
  即便她的弟弟正在她的面前凄惨的死去也是一样。
  
  她直挺挺的站着:「你有那个资格称呼我的姓名吗?凶手?」
  
  「你在说什麽?」理查睁大了眼睛,简直不信自己听到了什麽。
  
  「还能有谁呢?塞萨尔端来的酒杀了我的弟弟,我的国王,你想要庇护那个弑君的凶手吗?」
  
  希比勒的指责并没有多少人相信,不说塞萨尔也差点死了,谁都看得出他和鲍德温中的是同一种毒,而且在最後的时刻,如果不是鲍德温做出了牺牲,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时,便将残余的生机尽数转给了塞萨尔。塞萨尔现在也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的症状甚至比鲍德温出现的更早。
  
  希比勒的指控完全就是空穴来风,又或者是有意混淆是非。
  
  希比勒也在等待着塞萨尔的否认指责,或者是唾骂,她并不在乎这个,唇边甚至浮现出了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残酷笑意,甚至懒洋洋地将双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但塞萨尔并未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做出无用的反应。
  
  他只是向希比勒走来,曾经缭绕在他的身边,犹如另一个灵魂般保护着他的白光已经逐渐凝聚为他手中的一面小盾,他一伸手便拔出了腰间的短剑一这一下完全超乎了希比勒的预料,她仓皇的向後退去,一边高喊,「保护我!保护我!」
  
  但深知其性情的亚拉萨路人一动未动,那些其他地方而来的骑士看着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有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仰天长叹了一声,走了出来。
  
  而希比勒做出了个令人意外的举动,她一伸手,便掀开了自己的斗篷,撕开了里面的丝绸袍子,而後是亚麻内衣,露出了一个已经隐约凸起的肚子!
  
  「你们不能动我,你不能杀我,我怀孕了!」
  
  人们一阵譁然,「什麽?怀孕了,是亚比该的吗?」
  
  「不是亚比该的,」希比勒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痛快的笑容,「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
  
  这下人们更是惊骇莫名了。
  
  雅法女伯爵一阵昏眩,几乎跌倒在了鲍德温身上。
  
  希拉克略则如同秃鹫般的转动着脖子,向她逼视过去:「通奸之子!」
  
  「不是通奸。我们有着正式的婚书。」
  
  「你的丈夫是亚比该!」大卫忍不住喊道,一系列的变故打击得他晕头转向,他完全不明白,事情如何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依然记得曾经的希比勒是那样的高贵,矜持而又冷漠,现在她却告诉他说,她嫁给了她丈夫的父亲。
  
  「这是不允许的!」
  
  「罗马教皇解除了我和亚比该的婚约,他给了我特赦令。
  
  我与博希蒙德三世的婚约是在教皇特使以及安条克大主教的注视下签订的。
  
  安条克大主教给我们主持了婚礼。这个孩子的来历完全合法,这是个几子他注定了一出生,便要继承安条克和亚拉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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