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盟友” (第1/2页)
清晨。
天光微亮,透过窗棂,映出寝殿内满室刺目的红。
曲长缨醒来时,只见陆忱州不知何时早已经醒了。而她——正蜷缩在陆忱州身边,抱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像一只倦极了的猫。
曲长缨挤了挤眉心,撑起身子,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两个人之间。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醒的?”曲长缨眨眨眼。
“半夜……”
“半夜?”曲长缨惊讶道:“你……一直没睡……?”
“也算……睡了一个时辰。”
陆忱州道,他说着,眼眸微微有些躲闪,他头偏向窗外的一侧,声音变得沙哑:“殿下……对不……”
——“嘘……”
——只是,他还未说完,曲长缨的手指便重重的,按住了他的唇。
“第一,唤我长缨。第二……”她手指慢慢的划过他的眉眼,像是正在一笔一画的,将他的模样镌刻进心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心结、你对襄儿的愧疚、对我弟弟的恨……所有这些撕扯着你的情绪,我都明白。在这之前,你没有办法完成夫妻之礼,我理解,我接受。”
她嘴角轻牵起一个近乎悲悯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逼你,更不会怨你。我可以等,等到你能真正直面这一切的那一天。而在那之前——”
说及此处,她的声音陡然增添了几分力量,如同磐石,望向他紧张的双眸:“忱州,我需要的,仅仅是能和你并肩而行。哪怕你仅仅将我当做盟友、当作政见一致的知己,但……也请不要将我当作仇人、当作陌生人。不要……将我推开……”
她的眼中燃起坚定的期待,语气也越来越认真:“这大曲的江山,不应是我弟弟手中任意妄为的玩物,更不应成为赵氏之流钻蛀的朽木。百姓的苦难,你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既然我们已被这命运捆绑在一起,那么,就让我们将这结合,变为一种力量。我们可以一同去面对朝堂的风雨,一同去为这天下苍生,做实实在在的事情:扫除奸佞、整顿吏治、让边境安宁,让更多的石头那般的孩子多得一口饱饭、一件寒衣;让更多的……襄儿那般的好姑娘……能够免于官吏的迫害,使善良终有善报、不再蒙冤。”
她双手撑在他身侧,凝视着他,轻轻的握住他的一只手:
“我不求此刻……与你同床共枕,我只求与你并肩同行。这,就是我现在,唯一想从你这里得到的。”
陆忱州彻底——惊在那里。
他目光直直撞入她那双清澈而决绝的眸光。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半分索取,只有一片浩瀚的、足以容纳他所有挣扎的天地,以及一份沉甸甸的鱼他并肩而行的誓言。
陆忱州皱眉,嘴唇微张,半天并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曲长缨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地起身,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跑到妆台前,从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团东西。
再次回来时,陆忱州已经坐在床边。而她则带来一阵清新而又恬静的香气,像是雨后初晴时松林间弥漫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坐在他身侧。抬起他的手腕,轻轻的、一圈圈的,仔细的将那“东西”,系在他清瘦的手腕处。
“这原本是襄儿的附身符,但它已经旧了,丝线也断了,所以我用新的颜色,又将它重新覆盖了一遍。这内芯,仍是襄儿的牵挂,它不会变。而这外层,加上了我的心意。我与天上的襄儿,会一同……守着你。”
陆忱州抬起手腕。看着那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缠在一起的丝线,它们在阳光下反射着五彩的光,一种无法言表的震撼与动容,在他胸中翻涌、碰撞,“我……”他几乎是本能的,抬起手,差一点就要抚摸到她的平静着微笑的脸颊。
他喉结滚动。
但是最终,在仅剩毫厘的距离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原地。紧紧攥紧。“谢谢……”他嗓音比之前哑的更厉。
他的手,也慢慢的放了下来。
*
故而,新婚后的这几日——因曲长缨主动降低了期许,愿先以“盟友”的身份并肩,陆忱州的肩上的重担,也终于放了下来。
因婚前布置新殿时,曲长缨已命人单独收拾起来一间偏殿供奉陆襄儿的灵位,故而这几日白日里,陆忱州总会抽出时间,在那静室里呆一会儿。
有时,是为襄儿上两柱香,有时是为那静室打扫一番、有时,他还会在那里看一会儿书——就仿佛襄儿也能在那里安静的陪着他。
还有好几次,他去时,只见灵位前铜盆中的纸灰尚带余温,袅袅青烟未曾散尽——他知道,那是曲长缨又默默来此,刚刚焚烧过她亲手誊抄的经文。
……
此外,因为最近他无官也无职,就只是静静地养着伤,他整个人也难得闲了下来。
他每日就看看书、练练字、偶尔提笔写几则札记,或是教石头骑射剑术。石头一开始掌握不好要领,拉弓时胳膊直抖,箭还没射出去就歪了方向。陆忱州也不恼,只是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一遍一遍地教。
一个月下来,不仅石头的武艺也增进了不少,陆忱州的心态更是平和了许多——
他的旧伤好彻底了。
他也逐渐地能睡着了,不再成日成夜的梦魇,时常盘桓在他眉眼处的愁闷也肉眼可见的在消减。
一日,曲长缨因为一份奏章气的不轻。那折子是户部递上来的,请求减免各地赋税。她气的,不是要求减免赋税,而是户部有些人的嘴脸——明明是自己贪墨了河工银两,导致堤坝年久失修,洪水冲毁了下游万亩良田,却把责任全推给“天灾”。
她把折子往案上一摔,“啪”的一声,墨汁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
陆忱州见状,反而接过原本雪莲要递上的茶,缓缓来到她身边。“先消消气。”
他将茶推到她手边,用雪莲递过来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手。他看着她的被墨溅上的手背,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以前的受了委屈的“长缨妹妹”。
“先喝口茶吧。凉了涩口。至于怎么惩治、怎么补救,办法可以慢慢想。殿下不是一个人。我在。”
——那一刻,曲长缨望着他的平静而认真的眉眼,她内心猛地一松。她竟然一点也生气了,甚至嘴角都染上了一丝笑意。
……
渐渐的。
不知是这次的契机、还是后来慢慢养成的习惯——
每到晚间,陆忱州都会拿一本书,坐在曲长缨身侧不远的地方,陪着她熬夜、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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