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 (第2/2页)
天雪楚山正满心悲恸,却不想一抬头,便瞧见活生生的天雪初黛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日他依制朝拜完殿下刚出宫,便得雪仑回禀府中出了大事。可等他赶回府中,却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屿荷对他有恨,对天雪氏有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还是一族之长,肩上担着全族人的兴亡荣辱,更是殿下的亲臣,需时时刻刻护卫殿下的利益。他何曾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屿荷毒杀世家子乃是灭族之罪,虽说千家已不存在灭不灭族的问题了,但身为世家族妇,自戕同样是连累家族的大罪,更何况他身为家主,自己的妻子连续犯下不赦重罪,他又哪里脱得了干系?这一桩桩一件件如重山压顶,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她们的死,而是满腹心思在谋算如何遮掩这突如其来的祸事,以避旁人耳目,保得族人周全!
可现下出现的天雪初黛,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服食了枯灵圣果吗?怎么会还活着呢?!
他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双浑黄的老眼中俱是惊疑不解,偏头正要质问田府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说屿荷派人处理了初黛的尸身才服药自尽的么??!可田府官早在看见天雪初黛出现的那一瞬便立时吓得晕了过去,哪里还能解答得了他的疑问。
天雪玫姜不知府上前事,只道事情原委竟是如此,心下虽有惊骇,但也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究已无意义,只道,“如此也算周全。只是,天雪初黛,你于修炼一途没有前程便就算了,怎的连德行这门功课也修不好么?面见家主长辈,不曾见礼,言辞竟还如此轻漫倨傲,还不滚下去多抄几遍族规!”
不同于宗老玫姜对天雪初黛的浑不上心和一味地厌弃,天雪楚山却在震惊之余,仍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初黛身上的异样——她身上竟连一丝世家人的气息都没有了。他猛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查知到她体内果然没有了灵根,眼中的暗色起起伏伏,久久没有恢复清明。
初黛冷笑一声,大大方方任他察视,另一只手却随手将一旁燃着的白烛给拦腰折断,拿在手上把玩,“宗老平时不问族事,一回来便趾高气扬,只顾耍着自己的尊长威风,不如,你再好好问问你的好家主,你们天雪世家与我,如今可还有半点关系?”
天雪楚山眸色渐深,望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初黛,一时间思绪十分纷杂。
虽然他一直知道千屿荷不喜初黛,更因初诺的死对初黛多有怨见,可他却没有想到这疯妇竟如此胆大包天,敢下此重手,如此断世家血脉作为,等同于叛逆神子之罪无异!那疯妇倒以为自己一死便能偿了罪过?若真叫殿下知晓她的作为,只怕他天雪府门下千百族民都要为她的愚蠢陪葬,就连还在魔魇渊苟活的千家罪人也逃不过万死的下场,甚至是他,都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惩罚。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需要好好活下去。身为家主,他怎能眼看着数千无辜之人为其一己私怨而赔上性命??可怜他千般焦虑,万般难为,想着就算自己亲自向神子引戮谢罪,只怕也难以周全此事。最终无奈,他才琢磨出了初黛弑长出逃这样的权宜说辞。虽然此举实在是下下之策,可是除去如此,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平息殿下失去天雪嫡系传承人的怒火。
可万万没有想到,初黛竟然没有死,还活着回来了!
若是她将屿荷的罪过昭告天下……
他冷汗涔涔,心思百转,暗道,初黛虽然没有死,但她已彻底失了灵根,只怕也没有几日可活,如此,她定然也无法继续承担起为天雪氏诞育后嗣的使命了。既是这般,她对神子而言也就无甚用处,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天雪楚山心意渐定,眼中的混色也如扬尘般洒洒息停,既是天意如此,他也只能舍一人,保全族了。思及此,他忽的变了脸色,趁其不备,狠心一掌全力打在她身上,将她击出去数丈之远。砰的一声,院中一声巨响炸开,初黛还没反应过来,便重重落在院中石板地上,满地尘扬,这动静,惊得一院的族人纷纷惊惶后退。
痛彻百骸的撕裂感自胸前扩散开来,原本还残存在心底的那一丝侥幸与期盼被这绝情的一掌给彻底击散,初黛那颗试探的心终于死了——她的亲舅父,即便知道她还活着,也终究还是选择放弃她啊。董夏清垣说,以她现在这副残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走这一趟,她想要掀了天雪府,只消在外面寻个绝佳的观赏点,等着看天雪府化作一团硝烟便是。可是她终是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舅父知道她还活着,会愧疚,会道歉,会补偿,会荡清谣言……然而,她仍是高估了血缘至亲在世家人心里的牵绊力量,她的清白,乃至于她的性命,跟他的世家比起来,都无足轻重。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似乎真正感同身受到了当初母亲出走的决绝,和初诺阿姐火焚的绝望。这个世家,这种泯灭人性的世家,的确不该再继续存在了。
她的泪还没在眼中聚成,喉间腥甜便已成泉上涌,染得胸前朵朵血花盛开,好不艳丽。初黛感觉一阵悲凉快意自心中升起,想放声大笑,却疼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连呼吸都越发生疼,只能撑着身下破碎的地板,勉强试了好几次,才堪堪重新站立起来。
“够了!你这孽障!满口胡诌!分明是你害死了屿荷!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当真是大逆不道!你前日究竟又同她说了什么话刺激她?!你明知她身子弱,为着你阿姐的事情忧思多年,早已灵识不稳,还屡次顶撞她,你究竟怀的是什么阴暗心思!你舅母她纵然平日不曾善待于你,可你也不该丝毫不顾念吾等的养育恩情,将她活活气死啊!你舅母过身,你在外逃逸两日才归,如今回来也不曾悔过认错,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却还在你舅母灵堂面前口出妄言,意图污蔑尊长自戕以洗脱自身罪过,这就是你这两日在外面给自己想的脱罪手段是不是!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简直是无可救药!”
初黛忍着剧痛,心中冷笑,呵,她倒从不知,原来舅父的戏也能演得这样好,真是好一个神子座下第一忠犬,忠得明知亲妹之死而不过问,忠得坐视亲女枉死而不声张。她咬着牙冷眼看向众人,看着那些所谓的血脉族亲,高声驳斥,“到底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千屿荷究竟是怎么死的,还用我来污蔑她吗?!她修为粗浅,灵蕡未散,如今尸体尚在棺中,要辨死因,开棺便知!”
他想将千屿荷自戕污蔑成她的罪过,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当这个代罪羊!
屋里头,田府官在他们出了正堂之时便已悠悠转醒,只他根本不敢出去,便一直躲在门后观望。
千屿荷突然发疯毒杀天雪初黛这件事情,把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吓得惊掉了三魂七魄,可是大罪已成,他们这些小喽啰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将自己摘干净,保条狗命。本想着装聋作哑便可逃过一劫,却哪成想,那千屿荷就是个疯的,杀了天雪初黛后居然还搞一出自杀!原本嘛,那个天雪初黛就只算半个世家子,一点修为都没有,又无亲无故的,也没人在意她的去向,凭家主夫人的威望权力,费点心思弄成无故失踪,瞒天过海,大计自成。事后家主过问,神子追责,就让她们满世界找人去,毕竟,他们天雪氏又不是没有子弟叛离出逃的先例。
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千屿荷真是个疯子!只幸好,他们家主理智尚在,又力挽狂澜,将整件事情稍加粉饰,便将天雪氏阖府的过错降到了最低。可万万又没有想到,天雪初黛尸体都凉了,居然还没死透,还能活着回来!这连番反转,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脏承受力了。
若此事真相传出去,他们这些近侍哪里逃得了干系,等上头追究起来,他们定是要被绞死的第一批。眼下,他见家主未曾改变心意,仍坚定地将此事推脱到天雪初黛身上,便立即看准时机,连跑带爬地冲到了院中,指着初黛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君啊!家主夫人平日里待你的确有些冷淡,可她那是一直沉浸在丧女之痛中出不来啊,并非是独独针对你!你怎可心怀怨恨,做出如此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你趁家主夫人病重,将她气得吐血而亡,这可是我与一众下人有目共睹的啊!如今你巧言争辩,竟还要开棺验尸,令家主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心肠,狼心狗肺,我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有几名服侍千屿荷的侍女原本一直躲在后面,这会见田府官跳出来亲自作证,坐实天雪初黛的罪名,心里也立即明白过来,她们若是不站出来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只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于是她们也立即壮着胆子上前,纷纷附和田府官的话,佐证天雪初黛的罪行属实,甚至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平添罪过,言及多次撞见她往家主夫人的吃食里加料,此次定也是她给夫人下了什么药物,才致使夫人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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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夫人忽然故去,正是天雪初黛心怀怨怼,长期忤逆毒杀所致——绝不是夫人饮恨自戕。
天雪楚山沉着脸立于人群正前,双手微抖,却怒不改色,“你!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
“你先前屡次犯上违逆,悖乱族规!本家主怜惜你自幼失怙失恃,不曾严苛追究,反而数年耐心训导,以望你有所改正。可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我天雪氏终是容不得你了!今日,本家主便在玫姜宗老与众族人的见证下,将你这等不忠不孝不通人伦的孽障逐出氏族,永不收容!”
初黛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场荒谬的大戏为她而演,看着那些族人们因为她而空前一致,突然哂笑了一声,看来,他们都想让她死啊。
“你可真是个好舅父啊……咳咳……”
天雪楚山冷眼回望,“逆子!莫要再唤我舅父!今日,我会亲手在族谱上抹去你的名字,从此,世间再无天雪初黛。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关系!”
“哈哈哈哈,正合我意!不过,今日是我要弃了你们天雪一族,而非你们弃了我!”初黛心觉寒意,却仍不死心地出声辩驳,“安察台查案都要明证呈堂,你却仅凭区区几个奴才栽赃之言便要治罪于我,我绝不会认!”
可是,在场所有亲族奴仆,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想听她说话,更没有谁,会为她说话。
天雪玫姜这时皱着眉劝了一句,“楚山,你要将她逐出氏族,我并没有异议,便是当年,我也不曾支持过这灵根半废的丫头入族谱!只是如今她已在族谱之上,殿下也认了她的身份,听说前几日还封了她做郡主。眼下你这般独断,可想过如何向殿下复命?”
天雪楚山悲痛之色难掩,只道,“当年是我错了,一时心软,竟将这般狼心狗肺之人引入了家门!让她克死了我的初诺,又害死我的屿荷!如今我虽孤寡一人,麾下却还有一族臣民依仗我过活,我绝不能再优柔寡断,容她继续祸害我天雪一氏!殿下一向英明圣裁,若知她是此等卑劣阴私之人,也断不会允她祸乱我天雪血脉!”
闻言,天雪玫姜才又打量了初黛一眼,提醒道,“我们天雪氏虽势孤,但素来最重礼法章程。今次你将此子驱逐,殿下即便不会明言斥责,到底还是会因血脉传承之事对我们心生不满。没了原初黛,我们便更要加快寻找天雪氏旁支出氏遗脉的进程了,否则后果你也该清楚。”
呵,当着她的面,就堂而皇之地商量着要寻她的替代品,果然是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啊。
论冷心无情,谁又比得过这些眼里心中都只有神子殿下的世家人呢?
初黛环视了一圈,放眼所见,整个院子里的人,不论旁支长辈还是仆从府兵,皆指着她低声议论,都为着她即将被驱逐的下场而大快人心。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她的解释也并无人在意。他们看着,笑着,指点谩骂着,分明都是清楚知道真相的局中人,却只因祸事另落旁者便心生欢喜,谎言得以周全便自以为正义。
他们其中,或有曾经亲眼目睹过千屿荷如何虐打她的人,也定然有帮着千屿荷毒杀她丢弃尸身的人。可此刻,他们都隐在人群当中,躲在谩骂声后,似乎在看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人心屠戮。
她又在期待着些什么呢?这些人非人,亲非亲,真是可悲啊。舅父从不曾真的关心过她的温饱与处境,族人更是从未认可过她的存在与身份。在这个家里,在这座冷冰冰的大宅府中,唯一曾真心待过她的人,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于世家的无情规矩。所以,她如今,又在期盼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