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 (第2/2页)
随着他们主仆二人的离开,屋里逼仄的气氛暂时松缓了一些,榭九洲刚喘了口气,就见另一人抬脚走了进来,“早听我的,何至于到如今?”
榭九洲苦着一张脸坐下,连灌了几口茶,“你如今就别说风凉话了,你刚没听见吗,要是找不到人,你这百年老字号——招财进宝楼,也得跟着我一起完蛋。”
柳百川悠哉地往椅子上一躺,脑袋支在手背上,倒是一派轻松,“他董夏氏要拆我的楼,我难道没有别的靠山来保吗?再说,我风细流手里握着无数密辛情报,暗桩通道遍布全国,岂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榭九洲听得急了眼,猛地直起腰来,“你真打算不管我了?!”
“呵,你现在可知道着急了?”柳百川冷下脸来,恨铁不成钢般斜了他一眼,“我早说过,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世家;跟谁合作,都不能跟危险合作。你又哪里听进去了半句?”
“你不是也悄咪咪地跟世家有勾连吗,怎么换成我,就不成了?”榭九洲满腹不服。
柳百川隔空就一个暴栗就敲在他脑门上,瞪着眼睛教训,“你能跟我比吗?再者说,我跟他们合作,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左不过扯扯小谎,造造假谣。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干得都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炸了天雪府,还跟天雪初黛扯上关系,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可以陪她们那些世子女君玩的!”
榭九洲吃痛地捂着额头,却自知理亏,不敢再反驳了,“我,我就是没经受住两大首富的诱惑嘛我。”
柳百川见他知错,便也不再吓唬他了,“钱可以赚,但是也要有命花才行。以后接生意,多动动脑子。”
“你趁着夜色赶紧出京去,找人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能再留在京里了。”
“哥,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自己跑路,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榭九洲又激动起来。
柳百川难得听他喊了声哥,刚想举起的拳头又放了下去,脸色稍霁,“我的人传来消息,天雪府这次爆炸,截止到目前,已经死了上百人,天雪一族群情激愤,誓要将与此事有联系的所有关节都挖出来,以扬族威,以平族愤。”
“怎么可能?!我亲自盯着手下备的量,怎么可能伤亡那么大?!”榭九洲跳了起来,实行此计划前,天雪初黛特别叮嘱过,主要目的是挫其气焰,下其威风,不必徒伤性命,枉造杀孽,而他自己也觉得,逞逞威风便就够了,若真伤及天雪氏太多族人性命,必会激得对方竭力报复,届时,即便有天雪初黛顶在前面获罪,他手下的人也难免被翻出来泄愤。
“世家人的卑劣手段,你又了解几分?火油是你的,爆炸是你的人引的,那么那些人命,不栽在你头上,又找谁去背锅?世家龃龉污秽,非你这般稚气者所能领会,所以你定要牢记此次教训,以后,莫要再与世家来往了。”柳百川停顿了一瞬,又继续道,“据我所知,此刻天雪家主还在宫中罚跪,天雪族中,由如今在京的天雪宗老玫姜执家主令,代行家主职责。她对族务不熟,对京中势力分布也不甚了解,是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查到你身上,可是,只要她执意要查,早晚会查到黑市。”
“你回去后,速速将参与此事的人分散调离各地,逃得越远越好。”说着,他又将桌上那堆了金山的储物器扔进了榭九洲的怀里,“这个钱放心拿,我会帮你收好尾。你把手下相关的人都安排好,自己也出去躲一阵,去哪里,你自己想,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
榭九洲满眼感动,“哥……”
“行了,早走一步,安全便多一分。你快些走吧,省得在这里碍我的眼,叫我烦心。”
榭九洲握着储物器的手紧了紧,眉宇间浮起了一丝郁色,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将储物器放回到桌上,恳求道,“我,求你件事,你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后,就替我把这枚储物戒交给她。”
柳百川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就为了这堆金山才惹上祸事的?如今怎的转了性,连钱都不要了?”
“我信誓旦旦跟她保证过,却没有保护好她,这个钱,我拿着烫良心。”榭九洲有些心虚,他退了这一份,可景小首富那份他可就没有时间去退了。而且,他答应给她带回储物器的,要不是他疏忽大意……唉,里面那些金山,就权当给她的压惊费了,他着实有些肉疼地想道。
“这还是我那个号称做生意从不亏本的好弟弟吗?”柳百川拿着储物戒在手里抛了抛,心思流转,只道,“好了,我会交给她的,你快出城去吧。”
榭九洲三步一回头,“哥,你真的能找到她,对吧?”
柳百川点了点头,“当然。”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榭九洲得了哥哥保证,这才定下心来,只他才跨出去一步,却又突然冲回来抱住了柳百川,“你要保重。”
柳百川僵硬了几瞬,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些钱?”
闻言,榭九洲猛地松开了他,满脸都是被侮辱的气愤,眼里都差点喷出火来,只见他咬了咬牙,愣是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一甩袖子,气愤地扭头走了。
这天,大雨瓢泼了半日,直到入夜,才渐渐收势。而此时,深山之中,藏青别院也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什么?!”景曾谙紧张地站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他脸色有些难看,“父亲,带了多少人来?”
花雨上前拾起了书,小心地放回桌上,“不少。此刻,别院已经被老爷带来的人重重围住了,少爷,这回您可逃不脱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楠楠开口,眼中俱是颓色。
“少爷,此次冒险进京,您已如愿见到了初黛女君,待会见了老爷,您就服个软,先随老爷回去吧。”花雨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下一回您再想初黛女君的时候,咱们再偷偷溜出来,不就行了?”
景曾谙摇了摇头,暗道,他这次要是被抓回去,下次再想逃出来,只怕是难于登天。这些年,他毫无自由,时时刻刻活在父亲的监视之下,出入各处皆需报备,莫说出门闲逛,他就是在自家园子里逗留,都会被父亲派人紧紧盯梢,就更别提更衣出恭之时,身边必有两名以上护卫贴身保护的铁律了。
“这次能逃出来,纯乃运气使然,天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二次的好运了。”更何况,有这一次的前车之鉴,父亲回去,说不定连家门都不会再让他轻易踏出了。
“可是,少爷您留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上回,初黛女君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她是决计不可能跟咱们回去的。难道你打算一直守在城外,就这样不明希望的等下去么?”
景曾谙来回踱着步,脚下不时地磕碰到屋里的摆设,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燥的,他一把推倒了眼前碍眼的屏风,“她如今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不随我离开,又能去哪儿?!”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他在这里等。
“少爷!”花雨惊得上前,忙跪下请求,“少爷,您消消火,待会见了老爷,可千万忍住脾气。老爷最是疼爱您的,您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会心软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景曾谙心觉这是一道催命符,脚下想逃,可放眼四周,心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一时急得眼都红了。花雨瞧出了他的心思,忙又劝道,“少爷三思,眼下别院周围都是老爷的人,您是逃不出去的。若是被抓回来,场面难看,便是半分转圜余地都没了。倒不如您先主动认个错,哄得老爷火气消些,一切才有得谈。如今我们已在圣京城外,距离主母葬室不过遥望之距,少爷或可以思母之念为由,求得老爷宽容几日。”
花雨的话如同一股甘露流入心间,立时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之火,他眼神一亮,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起来,“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花雨垂首道,“少爷快去吧,莫让老爷等久了。”
景曾谙点了点头,立即出了门。
书房里,烛光暗沉,灯影惶惶。景曾谙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仍在屋外站立良久,才推门进去。
屋内,一名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他听得身后动静,却没有动作,仍保持着望月的姿态。景曾谙内心忐忑,一进屋,便态度诚恳地跪下,“爹,谙儿知错。”
男人本想晾他一晾,叫他在水深火热的不安里再熬上那么一会,可这会儿听见他认错,心立刻软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景曾谙七分相似的脸来,“错在哪儿了?”
“谙儿不该私逃离家,不该让爹担心。”景曾谙垂着头揉了揉膝盖,暗道,这地板可真硬。
景父见他如此乖顺,本积了一肚子的话倒没机会说了,心里郁郁,又瞧见他的小动作,遂开口道,“起来吧,从小到大都没有跪过,这么一会就难受了吧。”说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看在你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的份上,这回便算了,包括你迷晕你黎叔的账,我也不追究了。这么多年,你总想逃出来,这一回,你也总算是如愿了。如今看过了外面的风光,以后就别再惦记着了。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两个时辰后启程回家。”
景曾谙很识眼色地上前来帮他斟茶,低眉顺眼地聆听着他的训话,等他讲完,才道,“爹,我都到圣京城脚下了,您都不带我去祭拜一下娘吗?”
景父喝茶的动作顿住,慈爱的目光立时被一道凌厉的光划破,“你想去祭拜你娘?”
景曾谙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渴求,“可以吗?”
“你到底是想去祭拜云卿,还是想去见天雪氏的那个废物丫头?”景父将茶杯缓缓放下,语气也变得沉重。
景曾谙瞳孔一缩,头不自觉地低了一寸,“爹,我想见她,就那么大逆不道吗?”
景父一口气哽在喉间,差点喘不上来,“你只是想见她吗??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真的只是想见一面么?若你单纯只想见一面,现在,此刻,你就应该在回木西城的路上了!”
景曾谙震惊抬眸,“爹?”
“刚才你跪地认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忏悔!如今看来,不过是你的怀柔之策罢了。出门一趟,连计谋也学了一招半式,真是了不得。是不是天雪氏那个臭丫头教得你?!那个臭丫头,如今自身难保,自是想攀上你这棵大树,你可别被美色迷昏了头!”
“爹!此事与她何干?你莫冤枉她!”
“我冤枉她?!”景父气得干笑了两声,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惊得景曾谙一跳,“你敢说你这些年不是日日想着回来救她?你敢说你这次偷潜回京,不是为了她??还有这个什么破别院,叫什么藏青别院,难道不是为她所取?我本以为你这些年日日不忘,不过是被记忆的美化困住了心,等你真的回来见到了她,幻想破灭,心就该回笼了。谁承想,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景曾谙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我以为,爹应该是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您一生只爱娘,为了娘,可以抛却一切,可以对抗一切,可到了我这里,怎么就变成执迷不悟了?”
“她能跟你娘比嘛?!你娘爱我,她呢,她爱你吗?”
景父简简单单一句反问,便好似将景曾谙全身的力量抽去了一半,他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可心底却还执着地涌起几分力气,支撑着他的一厢情愿,“她会爱我的,只要我带她回木西城,远离圣京的纷争,远离一切干扰的人与事,她会爱上我的。”
景父闻言,怒急上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昏了头了?!居然妄想带她回木西城!且不说她如今身为逃犯,要被流放到魔魇渊去,就算她没有获罪,那也不是你的良配!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双腿,将你供养在家里一辈子,也不让你出门半步。”
景曾谙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蒙,“你说什么?!什么逃犯,什么魔魇渊?!初黛是不是出事了?”
看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那个女子,景父满腹恨铁不成钢的郁气集结,顿时歇了劝服他的心思,大喝道,“来人!将这个逆子给我捆了,扔上马车!”
“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景曾谙慌乱之下刚要站起,就被门外冲击来的侍卫给团团围住。不过瞬息,侍卫们便极其熟稔地将他捆成个无法动弹的人蛹。景曾谙一动无法动,只能任由侍卫们将他高高抬起,往外走去。他眼中的光寸寸暗灭,化作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嘴里却仍开口道,“爹,求你救救她……”
景父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痛,只转过身去,徒留一道佝偻的剪影在窗上摇曳,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