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2/2页)
何律师听着这番话,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下撇了撇。他在家事法庭上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第三方当事人总是用“为你们好”的措辞,把自私的意图包装得漂漂亮亮。
沈承宴听完苏诗雅的话,没有表态。他重新低下头,从头到尾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何律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承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顿了一下。钢笔的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两三秒钟。办公室里的灯光打在笔尖上,折出一粒细小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落笔了。“沈承宴”三个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流畅,没有任何迟疑。签完之后,他把笔帽重新拧回去,将文件沿着桌面推回给何律师。
“她想要自由,我给她。”
沈承宴说完这句话,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冷硬,活像一尊大理石雕塑。
苏诗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承宴身后,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何律师没有听清,但他看到苏诗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好几分。
何律师把签好字的文件装回档案袋里,又将档案袋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沈承宴,微微鞠了个半躬,说了一句“告辞了”,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孙达仍然等在走廊里。看到何律师出来,他的目光在何律师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何律师,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何律师摆了摆手,“我自己认得路。”
他走出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旋转门外,把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冷蓝色光剑一样的大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那位沈太太——不,现在应该叫万女士了——回头得让她请自己吃顿好的。
同一时刻,虞家新搬的海边公寓里。
虞妡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客厅的落地窗。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沉甸甸的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灯光隔几秒扫过来一次,把她的侧脸照亮短短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膝盖上搭着的那条羊绒毯滑落了一半,她也没有伸手去拉。右手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那是今天下午安妮在沈氏集团地下车库里偷拍的,画面里万素心正抱着沈云熙,沈彦庭站在旁边,三个人看起来融洽而亲近。
屏幕突然震动了一下,安妮的消息跳了出来:“妡妡,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那个胖女人吗?”
虞妡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拽上来,盖住膝盖。她打字回复的速度很慢,打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没有,我只是在想,姐姐真的挺厉害的。”
安妮秒回了三个问号。
虞妡继续打字:“你看她现在,身边有林氏的总裁,有大表哥帮她,公司也重用她,连江家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打完这行字之后,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不管她长什么样,好像总能让人站在她那一边呢。”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两分多钟。然后安妮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怯怯的,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急切:“才不是!妡妡你比她好太多了,她那种人怎么配跟你比!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虞妡听完语音,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乖巧而温柔的弧度。她按住录音键,用那种标志性的、清软又无害的语调回了一句:“嗯,谢谢你,我好多了。”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膝盖上。房间里只剩下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地、有节奏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虞妡微微偏过头,看向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陆婉清搂着姐妹俩,万素心那时候还是清瘦的,笑得没心没肺,而她虞妡坐在轮椅上,偏头靠着姐姐的肩膀,笑得很乖。
虞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相框里万素心的脸,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姐姐,你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吧?”
她收回手,转动轮椅,往卧室的方向慢慢滑过去。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男士外套——那是沈承宴上次送她回来时落下的。深灰色的羊绒面料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质感,肩线的剪裁利落而贵重。
虞妡停在衣帽架前面,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口。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羊绒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扶正轮椅,继续滑向卧室,顺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第二天上午,何律师的事务所接到了沈氏集团法务部打来的电话,确认离婚协议已收到,并会在一周内完成内部流程,将离婚证及相关手续办妥。何律师挂了电话,给万素心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办妥了。”
他等了十几分钟,对方回了个“谢谢”。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何律师看了一眼数额,眉毛挑得老高,赶紧又发了条消息过去:“万女士,律师费多转了。”
这回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也是短短一行:“不多。值。”
何律师看着那行字,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律师对着电脑屏幕咧了咧嘴。
“这姑娘,”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离了婚就是不一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