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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惊蛰

  第三十七章 惊蛰 (第2/2页)
  
  韩世清在整个技术评估过程中没有发言。他面前放着那份加密信封,封口还没拆。他把手指压在信封的牛皮纸表面上,能感到里面那几页纸的厚度——不厚,大概只有几页。但他知道,这几页纸的重量不会比一份赋分制季度评估报告更轻。
  
  赵豫章在卫健委汇报结束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技术小结。他说这次事件的性质已经基本清晰——不是蓄意破坏,是系统性技术风险在认知局限下的意外释放。中枢不应在这个事件上过度反应——技术系统和人体的免疫系统一样,完全的封闭和过度防护反而会降低系统对外部扰动的适应能力。适当的风险暴露是一种免疫力。感冒之于人体,不是致命的——但如果因为怕感冒就把人关在无菌仓里,那他走出无菌仓的那一天,第一个喷嚏就会要他的命。
  
  他用了这个比喻之后,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韩世清把面前那份风险评估翻回到第一页,用铅笔在页眉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感冒”他没有发言,但他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赵豫章的表态意味着中枢不计划利用这次事件出台新一轮的全面性管制。对于企业来说,这是一个战略消息——它告诉市场:中枢不会在每一次安全事故之后都收紧监管。但对于韩世清来说,这句话有另一层含义。赵豫章不是在为企业免责,他是在为一个更深远的判断铺设论证地基——技术系统的安全不能只靠外部防火墙,它需要系统内生的风险适应能力。这个逻辑如果被反过来引用,将会削弱部分人在数据积累上的意愿。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是不想,是他现在已不再需要在每一个微妙的措辞缝隙里插上自己的反驳。方涵在。
  
  然后郭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在脑海里排练过多遍的内部报告。
  
  “国防部在上周通过情报渠道获得了一份加密通报。通报的来源不在公开情报体系中,但经过了多方交叉验证。”他翻开面前的黑色笔记本,但几乎没有低头看,那些数字和事实显然已经背熟了,“过去几年中,数个在神经科学领域有技术积累和军事需求的国家——我不点名——互相之间建立了一条灰色数据共享通道。通道中流动的数据不是商业产品测试结果,也不是学术合作论文的公开数据。是活体脑部实验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静。赵豫章放在桌上的手指没有再敲,而是压平在桌面边缘。林知行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片刻。
  
  “这些实验的被试来源包括——”郭镇的声音没有起伏,“被捕的敌对武装人员、因医疗事故导致脑损伤的患者、以及某些无法确认身份的无国籍人员。实验内容包括开颅植入侵入式电极阵列、在未使用麻醉或仅在部分麻醉的条件下进行大规模神经信号采集、以及在植入后对特定脑区施加高频电刺激以诱发认知功能改变。部分被试在实验后出现了不可逆的认知损伤。具体数据已经通过驻外情报站和电子侦察手段获得了交叉验证。国防部情报局将对实验主体进行持续跟踪,并在必要时将相关信息作为国际组织的提案依据。”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在桌上。照片上是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手术室,墙上的瓷砖是浅绿色的,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有标签的医疗耗材,手术台上放着一个头部被固定装置锁住的人体模型——但从模型旁边那些导线的型号和排列方式来看,它不是在教医学院学生怎么做手术。郭镇说这张照片来自一个被情报部门长期监控的数据节点,照片的元数据已经被抹除,无法追溯到具体的拍摄者和地点,但导线型号是已知批次里某国军方标准采购清单上的项目。他没有说那个国家的名字。
  
  赵豫章一声不吭。他把照片用指尖轻轻推到长桌中央,让每一个人都看清。
  
  然后郭镇放出了第二件事。
  
  “去年年底,国防部下属某研究所的一个技术团队,在对一批从特殊渠道获得的神经信号数据分析时,发现了一组此前从未被记录的认知增强参数。这批数据的来源不在国内——我不说具体来源,但在座的各位可以自己去推定。数据的原始采集对象是一批经过长期侵入式神经接口适配的成年被试,其延时参数被压缩到了国内目前任何已知产品——包括军方自研版本——都未曾达到的区间。在这个参数区间内,被试的认知速度——不是反应速度,是从问题输入到逻辑输出完成的全链条认知速度——出现了具有显著统计学差异的提升。”
  
  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发现米国的这些测试体,在认知速度提升进入稳定期后,解决了一个千禧数学问题。”
  
  千禧数学问题。克莱数学研究所2000年公布的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迄今为止,只有庞加莱猜想被证明,剩下六个——P与NP、霍奇猜想、黎曼猜想、杨-米尔斯存在性与质量间隙、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贝赫和斯维讷通-戴尔猜想——每一个都横亘在人类数学智慧的前沿。郭镇说有一个已经被解出来了——不是由某个数学家在纸面上完成的,是在认知增强环境下由几个接受了神经接口适配的米国数学家完成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措辞的分量,然后说具体是哪一个问题他不便在此次会议中披露,但证明已经通过了内部同行评审,已经在预印本平台公开发表。
  
  会议室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深。窗外的长安街上,雪后的阳光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照得发亮,但没有人看窗外。
  
  孟正则先开口了。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郭部长提供的这些情报,证实了工信部此前在多轮部际协调会上反复提出的判断:国际竞争已经不是商业层面的产品迭代速度之争,而是底层认知能力积累的竞赛。他们用活人开脑做实验——我们不认可这种方式。但他们在积累数据。我们呢?我们连知情同意书稍微有点争议都要被伦理委员会打回来反复修改。”他合上面前那份病毒事件的调查报告,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既然中枢已经定了调——不支持活体实验,不支持绕过伦理框架的行为——那工信部尊重大方向。但有一个问题必须回答:数据差距怎么填?我们总不能等到别人解出所有千禧问题之后,再靠商业市场慢慢积累。我有一个提议——”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移开,在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压低。
  
  “截光缆信息。不是窃取商业机密,不是盗用知识产权。是利用情报部门的电子侦察能力,针对已知的灰色数据通道进行信号拦截。那些在各国灰色地带被传输的活体实验数据,它们通过跨境光缆流动时,没有任何国家的法律对它们提供保护——因为它们本身就不合法。我们不需要侵入任何合法数据流,只需要在那些绕过已知数据保护协议的流量中,采集我们需要的技术信息。这不是窃取——这是在不合法数据的流动中采集可以被合法使用的技术参数。”
  
  赵豫章依然没有说话。他端起白开水放在嘴边,没有喝,又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然后林知行把杯子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杯子从嘴边移开,放在桌面左侧,再用右手把杯沿转了小半圈,让杯柄对准正前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林知行的习惯,当他需要把一件很重的事情很轻地说出来的时候,他先把东西放稳,好像怕自己接下来的话把桌面震塌。
  
  “郭部长说的事情——是国际政治的黑洞。中枢外交层面暂时不要公开提,但不代表不知道。”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中枢对各国的此类实验持一贯立场:不认同,不理解,不接受。我们不会用活人的脑子当实验皿——这不是技术选择,这是文明底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稳,继续。
  
  “孟部长的建议——截光缆——我不想点名批评哪位同志,所以我就说一句话:我们不是蛮夷。
  
  蛮夷是那些拿活人开脑做实验的人——他们不把人当人,把人当实验材料。人家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也不能因为别人不给我们看数据,就也去当贼。这不是保守。这是——”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回桌面上。他的脸色在会议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不太好——灰白里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青。他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不是压,是确认位置。赵豫章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微微往前倾了倾身。
  
  “我是说——”林知行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和自己说话,“那些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人,被割开头皮,被钻开颅骨,被插满电极,然后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做测试——他们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你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去拦截他们脑子里的信号,然后拿过来用。用完之后再说——我们没有做人体实验,我们只是截取了一些数据。”
  
  他的右手从胸口移开,压在桌面上,指节发白。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手背上,衬得青筋格外清晰。
  
  “技术上也许可行。法律上也许能找到解释。但我们丢不起那个人。合众国公民的神经接口数据,是用人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从别人的脑子上偷来的。”
  
  然后他忽然不说话了。会议室里的人看到他上半身在微微往前倾,像是要站起来,又没有站。他的左手在胸前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原来的位置。右手按在桌沿,指节又白了一个色号。秦铭先站起来了——他是法工委出身,年轻时在急救中心做过几个月志愿者,比在场所有人更早识别出了那个前倾的角度与神态的变化。他两步绕到林知行身后,用手托住他的后肩,同时低声对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不是喊,是压着嗓子说的——“叫救护。”
  
  郭镇的动作比秦铭更快,他已经拨通了中枢医务室的电话。赵豫章站起来,把面前的杯子推开,示意会议室里的人往后退,同时也用身体挡了一下正要冲上来的几个秘书——太多人同时冲上来并不是好事。
  
  林知行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涣散,呼吸有些急但还在可控范围内。他用右手在空中轻轻摆了摆,像是在说“我没事”。但这个摆动的幅度很小,手指晃了两下就垂下去了。秦铭从侧边摸到他的脉搏——还在跳,但节奏不太对,快一阵慢一阵,中间偶尔有个漏拍。
  
  韩世清在混乱中做了一件事。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那瓶速效救心丸——他开给林知行的。林知行看着那个熟悉的小瓶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韩世清拧开瓶盖倒出几粒,托在他手心里。林知行含进去,微苦的药味在舌下散开,喉结动了一下。韩世清把药瓶放回自己的口袋,低头看着林知行的脸——他的嘴唇边有一小片白色的药粉,是被含化的药丸残渣。这个细节让韩世清想起自己无数次在凌晨含药之后用袖口蹭嘴角的动作。
  
  中枢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在数分钟后赶到,带着便携心电监测仪和急救药箱。他把心电监测仪的电极片贴好,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房性早搏,频率偏高,合并轻度血压升高,但没有心电图上典型的急性心梗表现。初步判断是一过性脑供血不足,诱因可能是情绪激动加上长期疲劳。他建议,在医务室留观观察后,择期做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和颅脑CTA排查。
  
  总理办公室的值班主任在稍后的时间里用电话向会议通知处置结果。他没有说林知行的具体情况,只说了一句话——“情绪激动诱发了一过性不适,经含服药物和观察后,体征已趋于平稳。”
  
  林知行被扶上担架时,在走廊门口摆手让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会议室的方向,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
  
  “我不是不同意竞争。我是不同意拿人命与底线来竞争。那些人——他们有名字,有生活——可能是别人的父亲,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孩子。你把他们的脑子剖开,把数据偷过来——”
  
  他没有说完。担架被推远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被地毯吸得近乎无声。
  
  赵豫章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扶着椅背站了片刻。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那份锐思科技的调查报告还摊在桌上,攻击载荷的扩散路径用红色箭头标注在附录的拓扑图上。但地图上现在多了一层阴影——不是病毒的阴影,是郭镇说出口的那些没有名字的手术室、那些被钻开的颅骨、那些在高频电刺激下抽搐的手指。
  
  他重新开口时语气没有明显波动,但每一个字的间隙比平时更宽。“今天的会议做了几件事。第一,病毒事件的应急响应继续推进,工信部和各省通信管理局的排查不要放松。第二,中枢层面暂时不出台新的全面性管制措施——这不是给企业松绑,这是给系统保留适应能力。第三,关于国际灰色数据通道的问题,信息暂时不必公开,由多个部门联合研究国际法层面的应对方案。第四——”
  
  他停了很久。
  
  “第四——孟部长的建议——暂不采纳。”
  
  孟正则没有反驳。他把面前那份国际竞争态势简报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着白——不是愤怒,是焦虑被按在掌心下面不得释放。他的眼神转向郭镇——郭镇与他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对视,那对视力道很平,没有火气,也没有共鸣。郭镇从军人的角度理解孟正则的焦虑——他已经把军方最机密的情报端上了中枢桌面,用自己的方式将国际竞争的真实烈度暴露在这个房间里。但孟正则需要的不是暴露,是行动。
  
  散会后,秦铭在走廊里追上了韩世清。走廊很长,灰蓝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秦铭手里拿着那份加密信封,信封口还没封——他大概是想和韩世清讨论一下会议内容,但韩世清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信封。秦铭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韩世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前看过一份外交简报,里面提到了某些国家的神经技术实验,但那份简报里没有提到脑组织样本和千禧数学难题——今天的这些细节,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再让他感到意外的事实。
  
  秦铭把加密信封夹在腋下,问他这几年从赋分制到条例到现在的认知完整性与神经权利立法,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这条路有没有尽头。韩世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窗外。窗外长安街上,惊蛰后的第一场春雨正在细细地飘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被雨水打湿,树皮的颜色比冬天更暗了一些。
  
  “没有。但你知道我最早是从哪里看到这个问题的吗?”他从公文包里翻出父亲的习题集,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还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微微卷起的纸纤维泛着陈旧的象牙色。他把这一页摊开让秦铭看,说这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父亲是县城中学的数学老师,一辈子没写过什么宏大的著作,只在习题集最后一页留下了这行字。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安慰——不管竞争多激烈,总有新的解法。后来他不这么认为了。这句话不是安慰,是任务。每一次发现新的漏洞、每一次面对新的挑战、每一次国际竞争中出现更令人震惊的情报——都是在证明一件事:那条计算的第一步还远远没有结束。不是末位不存在,是排序本身还没有完成。在排序完成之前,每一个新发现的问题都是一个新的第一步。
  
  秦铭看着习题集上被虫蛀过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韩世清——“你的第一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韩世清把习题集合上,放回公文包。窗外春雨还在下,雨滴沿着玻璃窗缓缓滑落。“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名字的时候。”
  
  会议结束后,韩世清把林知行送到休息室,确认医生已经做了检查、血压和心率都回到了安全范围,然后才离开。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独自沿着长安街慢慢走着。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人行道上还残留着几处浅浅的水洼,映出路灯的光。他的大衣袖口被雨淋湿了一圈,颜色比其他部分更深,但他似乎没有察觉。他走到家门口时,发现夫人正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伞。她说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他说他知道,所以先回来了。夫人把手搭在他袖口湿了的那只手臂上,说开会开晚了。他说嗯,今天的会比较长。夫人没有问会上说了什么——她从来不问。她只是把他的手从湿袖口里拉出来,握在自己手里,说上去吧,锅里还热着汤。他没有抽手,让她握着。春雨后微凉的晚风中,两只牵在一起的手微微晃动。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
  
  散会后赵豫章独自坐在会议室里。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逐份整理干净,把那张手术室的照片翻过来面朝下扣在桌面边缘,动作很轻,像是盖上了一个不该被任何人掀开的盖子。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长安街上,雪已经开始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一群灰椋鸟从故宫角楼的飞檐上惊起,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往北飞走了。
  
  惊蛰将至。那些在地下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东西——无论有毒还是无毒——都快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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