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病榻危局,笔墨杀人 (第2/2页)
身侧幕僚躬身低语:“恩师,沈彻此战立下不世之功,北疆万民感念其恩,边关将士心悦诚服。若是此次大胜归朝,陛下必然大加封赏,届时他兵权稳固、民心在手,再无人能制衡。”
“此子,已成大患。”
张临渊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藏雷霆算计:“有功,便寻过。有功,亦可造过。”
幕僚微怔:“恩师之意?”
张临渊缓缓起身,踱步窗前,望向沉沉夜色,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其一,私调民勇,擅启兵戈。”
“南疆义民从军死战,固然护土有功,可庶民私甲、布衣干戈,乃是历朝大忌。沈彻不经中枢准许,擅自煽动百姓参战,一旦此风盛行,天下州县皆可私聚兵勇,朝纲何在?法度何在?”
一顶擅调民力、藐视朝纲的大帽,轻轻扣下。
幕僚瞬间恍然,连连点头:“恩师高明!百姓自发赴援,可经笔墨篡改,便可成沈彻私招私用,逾越权责!”
“其二,恃武轻命,损耗边军。”
张临渊继续开口,冷声道,“黑风谷守军本是北疆精锐,如今折损大半、残伤殆尽。身为守将,不能保全士卒,一味逞强死战,是为不智,是为渎职。”
“看似悍勇,实则穷兵黩武、轻弃兵卒。”
胜绩可夸,败绩可寻,血战之功,转瞬便能化作治军之过。
“其三,拥名自重,笼络民心。”
“一战之后,南疆万民只知沈将军护家,不知朝廷守土。边疆士卒只服沈彻军令,不听中枢调遣。”
“边将私得万民之心,此乃祸乱之源。”
三条罪名,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不否定他的战功,却架空他的功绩;不否认他的勇武,却定罪他的行事。
沙场百战的赫赫荣光,经庙堂笔墨一番雕琢,瞬间变成祸乱朝纲、逾越法度的滔天隐患。
幕僚心底寒意彻骨,低声问道:“恩师,战功昭著,天下皆知,陛下那边……如何遮掩?”
张临渊淡淡一笑,笑意清冷无温:“无需遮掩。”
“如实上报,功过并叙。”
“功是小功,不足以抵大过。勇是小勇,不足以弥隐患。”
他太懂帝王心思。
君王从不怕臣子无功,只怕臣子功高难制、民归私门。
沈彻此战赢得越漂亮、民心越稳固,帝王心底的忌惮便越深。
相比于边关一时安稳,皇权独尊、朝纲稳固,才是帝王最看重的根本。
“拟疏。”
张临渊回身落座,提笔蘸墨,字迹端正儒雅,落笔却字字锋利如刀:
“臣奏:北疆守将沈彻,虽有退敌微功,然擅驱万民、轻损边师、私收民心,三罪在身,隐患深重。请旨——暂卸兵权,即刻回京勘问。”
一笔落下,尘埃欲定。
千里北疆,浴血未歇,伤病未愈。
一纸无情诏令,已然连夜启程,策马奔赴黑风谷。
营帐之内,沈彻沉睡不醒,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帐外,周石紧握长刀,死死盯着远方官道,心底惶然不安。
残兵默然伫立,义民守望相随。
他们守住了国门,守住了山河,守住了万家灯火,却终究守不住庙堂寒凉、人心鬼蜮。
沙场死局已破,朝堂死局,方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