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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缎骨

  第二章缎骨 (第1/2页)
  
  【前情提要】
  
  青云镇的春夜雨,落了三个昼夜。林守正一家顶着漏雨的茅草顶,就这么熬了过来。往后大半年,绣娘的绣活做到了县城的锦绣庄,铁匠铺的农具订件排到了秋后。日子像淬过火的铁,慢慢透出了亮。八岁的林天行蹿高了半头,小小的指尖磨出了薄茧,只是眼底的稚气,还没褪尽。
  
  青云镇的秋风,总先沾在老槐树的露水上。天刚蒙蒙亮,第一声鸡鸣滚过青石板路,镇南口的铁匠铺就冒了烟。
  
  晨雾还没散,裹着桂花香,漫进半开的铺门。林守正攥着铁锤站在铁砧前,赤着的肩背上蒙着一层薄凉的潮气,第一锤落下去,“当” 的一声,震得铺门的木板嗡嗡响,余颤顺着锤柄爬进掌心,麻酥酥的。
  
  墙角搁着半本卷边的旧《易经》,是他爹传下来的。他读过三年私塾,认的字不算多,这本旧书翻了十几年,页边都磨烂了,大多内容也记不清,就开篇那一句话,刻在了脑子里。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翻两页,对着字慢慢念,念给铺子里的铁听,也念给蹲在旁边玩碎铁渣的儿子听。
  
  林天行站在小板凳上,两手攥着风箱拉杆,一推一拉。风箱呼呼地喘,火苗跟着一窜一窜,把他额前的碎发映成金红色。木杆磨得手心发痒,他蹭了蹭裤腿,接着拉。这是他今年新学会的活,起初总掌握不好力道,风大了炭灰满天飞,风小了火烧不旺。练了仨月,如今拉杆推出去的分寸,已经能跟父亲落锤的节奏对上。
  
  “慢半拍。” 林守正头也没抬,铁锤又落一下,“火太急,铁烧不透。”
  
  天行赶紧把拉杆往回拉了拉,鼓风的节奏慢下来。炉膛里的炭火慢慢沉下去,变成温温的红,裹着铁块慢慢烧。他偷偷抬眼瞅父亲的侧脸,晨光从铺门斜切进来,落在父亲下颌的胡茬上,沾着细碎的铁屑,闪着银白的光。
  
  这大半年,日子确实松快了些。
  
  绣娘接了县城锦绣庄的活,专绣官宦人家小姐的鞋面与帕子,工钱比镇上高出一倍。规矩也严,针脚差半分就要拆了重绣,她常常熬到后半夜,指尖的针眼旧的没好、新的又添。熬了三个月,攒下第一笔整钱,先换了灶房那只缺了口的旧米缸,新陶缸青溜溜的,能装两斗米,舀米时不用再盯着勺数;又扯了半丈粗布,给父子俩各做了一身新衣裳;剩下的钱包了层旧布,压在梨木匣子最底下 —— 是给天行留的私塾束脩。
  
  院墙也补过了,比去年高了半尺,墙根的凤仙花长到天行膝盖高,开得热热闹闹。茅草顶开春时翻修过一次,林守正约了老李头和两个相熟的工友,进山割了三天茅草,铺得厚厚实实,入夏的几场急雨都没漏过半滴。
  
  只是林守正的眉头,没怎么松过。
  
  生铁价涨了两回,从开春到入秋,每斤贵了三文钱。铺租也快到期了,前阵子李掌柜路过,背着手绕铺子转了两圈,敲了敲铁砧子,没说涨价,只说了句 “南街的铺子,最近俏得很”。他嘴上没接话,心里头的算盘打得清,每天打铁的时辰又多了半个,天不亮开炉,天黑透收工,虎口的裂纹里,铁屑嵌得更深了。
  
  上午打坏了半块锄耳,他扔在墙角,准备回炉重炼。铁这东西,差半分火候都不行,该裂的总会裂。
  
  父子俩有个秘密,藏了小半个月。
  
  上个月天行去药铺卖蝉蜕,攒了整整一年的,大大小小一百多个,还有三个碎壳子,他单独包在纸里没敢拿出来。最后卖了二十文钱。他攥着沾了汗的铜钱跑回铺子里,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凑在耳边用气声说,想给娘买个银顶针。
  
  林守正当时握着铁锤的手顿了顿,低头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没说话。第二天去县城进铁料,他绕到巷口的银铺,问了最小的银顶针价钱 —— 八十文。他从怀里数了六十文碎银,加上儿子的二十文,订了一个,约好八月十五这天取。
  
  今天就是八月十五。
  
  打到半晌午,日头爬过了老槐树梢。林守正收了锤,往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瓢。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炉膛烤出来的燥热。他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八个铜板,指尖的铁屑蹭在了铜板上。
  
  “去取吧。” 他把铜板塞给儿子,“路上慢走,别往人堆里挤。取了就回,别贪玩。”
  
  天行攥着铜板,用力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颠颠地往外跑。刚跑到铺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爹,你要不要吃月饼?我看见街口有卖的。”
  
  “不用。” 林守正摆了摆手,“快去快回。”
  
  孩子应了一声,撒腿跑了。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哒哒哒远去,像蹦跳的小石子。
  
  林守正站在铺门口,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融进市集里,点了袋旱烟,抽了一口。烟圈慢慢飘出去,混着晨雾,散在了桂花香里。他眼角扫过墙角那本旧书,页角被风掀了一下,露出 “天行健” 三个字,模模糊糊的。
  
  八月十五的市集,比往常热闹一倍。卖月饼的摊子摆了半条街,五仁的、豆沙的,用油纸包着,油浸出来,印出圆圆的印子。卖糖人的担子旁围了一圈孩子,吹出来的凤凰张着翅膀,金闪闪的,糖香飘出老远。
  
  天行咽了咽口水,脚步没停。糖人再好看,月饼再香,也比不上给娘的顶针要紧。他把怀里的匣子又按了按,贴在胸口,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颠坏了。
  
  银铺的柜台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王掌柜正拨着算盘,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个描金小木匣子,笑着递过来:“拿好了,特意给你刻了兰草纹,跟你娘绣的花一模一样。”
  
  天行抱着匣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刚出炉的炭火。匣子不大,搁在怀里温温的,他忍不住掀开一条缝看 —— 银闪闪的顶针躺在红绒布上,纹路细得像发丝,比娘那个磨平的铜顶针好看一百倍。
  
  他把匣子往怀里又塞了塞,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刚拐过正街的拐角,满脑子都是娘看见顶针的样子,没留神迎面走过来一群人,一头撞在了软乎乎的料子上。
  
  是件绣着暗云纹的锦缎袍子,料子滑得像水,亮得晃眼睛,指尖蹭上去,连半点摩擦力都没有。
  
  为首的少年比他高两头,脸白白净净的,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垂着明黄色的穗子,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壮实家奴。正是楚员外家的独子,楚烬。
  
  楚烬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瞥了眼衣襟上沾的灰,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他掏出一方素白的绢帕,嫌恶地掸了掸,指尖连布料都不肯多碰,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自始至终,他都没正眼瞧过天行一眼。像脚边多了块挡路的石头,连踢一脚都嫌费鞋。
  
  “哪来的野小子,活腻歪了?” 旁边的家奴立刻上前,粗粝的手掌一把搡在天行肩上,力道大得惊人,“敢冲撞我们家少爷!”
  
  天行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凉意顺着裤子渗进来,尘土呛得他鼻子发酸。怀里的木匣飞出去,“啪” 地砸在地上,盒盖弹开,银顶针滚了出来,在石板上转了两圈,侧面狠狠磕在石棱上,凹进去一小块。
  
  楚烬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银顶针,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桂花瓣,却像针一样扎进天行耳朵里。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件。”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就这么个破东西,也揣得跟宝贝似的。穷酸样。”
  
  家奴讨好地弯了弯腰,抬脚就要往顶针上踩:“什么破烂玩意儿,也配挡我们少爷的路。”
  
  “别踩!”
  
  天行连滚带爬扑过去,伸手死死把顶针护在手心。家奴的鞋底狠狠蹭过他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了一道。他嘶了一声,咬着下唇憋得腮帮子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硬没让它掉下来。
  
  周围慢慢围了人。
  
  卖菜的陈阿婆嘴张了张,手抬到半空又攥紧了菜篮子,被身边的儿媳妇拽了下袖子,便低下头,脚尖悄悄把一片掉出来的青菜叶,踢到了孩子脚边。
  
  点心铺的张掌柜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拨弄算盘的手都快了几分,珠子噼啪乱响。
  
  张阿公站在炊饼摊后面,手里的长夹子悬在半空,铛上的炊饼冒起了焦烟,他也没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侧了过去,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看见家奴瞪过来,又立刻闭上了嘴。
  
  没人上前,也没人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混着点心铺飘来的甜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楚家的老管家从后面赶上来,弓着腰赔笑:“少爷,老爷还等着您回去赏月呢,跟个铁匠家的小子置什么气,平白失了身份。”
  
  楚烬把绢帕随手扔在地上,嫌恶地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灰尘。
  
  “走吧。” 他斜了一眼地上的天行,语气淡得像水,“一身铁腥气,熏得人头疼。”
  
  一行人扬长而去。锦缎的衣摆扫过青石板,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地上那方素白的绢帕,被风卷着滚了几圈,落在天行面前,白得刺眼。
  
  人群慢慢散了。
  
  张阿公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热炊饼,油纸包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孩子,快回家去吧。” 张阿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叹气。
  
  天行摇摇头,把炊饼推回去,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顶针放回匣子里,抱着往铁匠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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