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潮州女人的茶与刀 (第1/2页)
从广州到潮州,走水路要两天一夜。
何成局没带差役,也没坐官船,而是包了一艘不起眼的商艇。船上除了老赵和两个精通水性的春香楼旧部,就只有周巧儿和赵麦穗。三人皆作商人妇打扮,周巧儿穿一身靛蓝棉布裙,挽着妇人髻,鬓边插朵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药箱;赵麦穗则套了件赭石色短褂,腰间系着围裙,背上背着个竹编食盒,活脱脱一个随夫出行的厨娘。
“老爷,这风浪比珠江大多了。”赵麦穗扶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却还强撑着笑意,“难怪郑一嫂能在这儿称王称霸,换作寻常男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何成局站在船头,任由咸湿的海风吹乱衣襟。他体内内劲流转,将颠簸的力道化解于无形,脚下稳如磐石。“麦穗,你若是难受,就进舱歇着。巧儿给你备了晕船丸,含一片就好。”
“不用!”赵麦穗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奴婢又不是娇小姐,这点风浪算什么?当年在春香楼后厨,大冬天洗菜手都冻裂了,不也熬过来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奴婢只是在想,郑一嫂一个女人,带着几百条船在这海上讨生活,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啊。”
周巧儿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赵麦穗:“麦穗姐姐,喝点暖暖身子。老爷说得对,咱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交朋友的。朋友之间,哪有怕苦怕累的?”她转头看向何成局,眼神温柔而坚定,“老爷,药箱里的药材我都检查过了,治跌打损伤、风湿骨痛、水土不服的都有。另外,我还特意配了些安神香,听说海上的人常年睡不安稳,这个或许用得上。”
何成局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她们不再是依附于他的妾室,而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份成长,比任何功力提升都让他欣慰。
“巧儿、麦穗,”他轻声开口,“记住,到了郑一嫂的地盘,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过分谦卑。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就展现什么样的自己。真诚,才是最好的敲门砖。”
两人齐齐点头,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次日傍晚,商艇抵达潮州柘林湾。刚靠近码头,就被十几条武装快船围住了。船上的人手持刀枪,面色凶悍,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扯着嗓子吼道:“哪来的野船?报上名来!”
老赵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这位大哥,我们是广州来的小商人,特地来拜访郑当家,谈些药材和食材的生意。这是拜帖,还请通融。”
独眼汉子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广州来的?知府大人的名号倒是响亮。不过我们郑当家不见官,只认朋友。你们若是真心做生意,就先过我们这关再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两条快船立刻靠上来,几个赤膊汉子跳上商艇,伸手就要搜身。
“慢着!”周巧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轻轻撒在甲板上,“几位大哥常年在海上奔波,关节多有旧疾。这药粉是我亲手配的‘舒筋散’,遇水即化,泡脚半个时辰便能缓解疼痛。若不信,大可现在就试。”
那几个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淡黄色的药粉,又看了看周巧儿平静温和的眼神,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犹豫片刻,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药粉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顿时一亮:“这味道……像是我娘以前给我敷的草药!姑娘,你真懂这个?”
“略知一二。”周巧儿微微一笑,“我丈夫也是跑船的,深知海上人的辛苦。这些药材,本就是我们自家用的,如今带来,只是想结交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汉子站起身,对着独眼汉子点了点头。独眼汉子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罢了,看在姑娘这份心意的份上,带你们去见当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耍花样,别怪我们不客气!”
“多谢大哥。”赵麦穗顺势打开食盒,取出几块刚蒸好的桂花糕递过去,“这是我们自家做的点心,不值什么钱,给兄弟们垫垫肚子。”
汉子们接过糕点,脸上的敌意消散了不少。商艇在他们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港湾深处。
郑一嫂的座船是一艘巨大的福船,船头挂着面绣着“郑”字的黑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登上甲板时,何成局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女人。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身穿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透着历经沧桑后的坚韧与锐利。她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倭刀,坐在甲板中央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排手持兵器的女兵,个个神情肃杀,气势丝毫不输男丁。
“你就是何成局?”郑一嫂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过桌面。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正眼看他,目光径直落在周巧儿和赵麦穗身上,“听说你带了两个女人来见我?”
“是。”何成局坦然应道,语气平和,“晚辈深知郑当家是巾帼英雄,寻常男子难以入眼,所以特地带了家中两位贤内助前来请教。她们一位懂医理,一位擅厨艺,都是实在人,绝无半分虚情假意。”
郑一嫂的目光在周巧儿和赵麦穗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带着一丝审视后的认可:“何大人倒是聪明,知道跟女人打交道要用女人的方式。不过……”她话锋一转,手中的倭刀“锵”地一声插在甲板上,“我郑一嫂交朋友,不看身份,只看本事。你那两位夫人若真有能耐,我便认你这个朋友;若是花架子,就别怪我不给知府大人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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