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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第1/2页)
  
  青阳县一中在青阳县城西南角,学校门前一条泥土路与府前街相接,以十字路口的转盘为界,以东是水泥浇筑的府前街,以西便是乡下的泥土路,晴天时尘土飞扬,马路外是一条小溪,在县城西北面汇入青阳溪。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初中每年级三个班,主要招收县城所在的青阳镇的优秀学生,高中每年级六个班,面向全县招生。初中部和高一高二年级各班共用一幢三层楼的教学楼,高三年级学生因为面临高考,有特殊待遇,教室被安排在一个独立区域。校园内图书馆、体育场、代销店一应俱全。张一山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开阔的学校,窗明几净,功能齐全,来来往往的师生们都带着城里人的干净清爽,他用了两天时间,才把学校的布局了然于心。然后以学校为起点,沿着校门外那条泥土路进入府前街,进入这个全县人民的政治和经济心脏。青阳县属于山区小县,20多万人口中百分之八十在山区,县城青阳镇所在的青阳盆地是境内仅有的平原。青阳镇以府前街为中轴铺开,东西两侧分别以紫荆街和太平街、南北两侧分别以工人街和彩虹路勾边,这四条街围合区域属于城区,一律水泥房水泥路,出了这个区域就属于农村,主打泥质:夯土墙、黄泥路。青阳溪如一匹长长的绸缎在县城北面自东向西流过,为这个山区小城平添许多灵动。
  
  对于从没有机会深入过城市生活的张一山来说,青阳县城是完全陌生的大世界,坐落在青阳山脚的县政府大院门楼有两层楼高,上面悬着国徽,两侧挂着县四套班子的牌子,俯看着整个县城、守护着整个县;府前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小商品市场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服装和鞋袜;工人街上的工人文化宫有录像厅,成龙与人打斗的声音标识着一个时代;紫荆街上有间六味书屋,主打金庸与琼瑶。这个始建于东汉建安年间的小县城,千百年来人们营营苟苟,发展速度比外面的世界不知慢了多少倍,但在张一山眼里,这就是全新的一片海,有着探索不尽的同类与异类。张一山像一条从小河入海的小鱼,游走在城市的街巷里,他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大海里安营扎寨,把乡村变成自己的美好回忆。但他知道前路艰难,接下去的三年将决定他的梦想能否实现。他对工人文化宫里的成龙、六味书屋里的金庸都心向往之,对花花绿绿的小商品市场也很有冲动。即使没钱买,逛逛也是幸福的,他想。对县府大院则是神往,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穿过长长的府前街堂而皇之地穿过那个森严的门楼。但鉴于当前的学习成绩,他绝不踏进这些地方半步。从大队小学到公社小学再到区初中、县一中,身边的同学纷纷掉队,回家成了劳动力,三年之后,如果不能考上大学,他也将掉队,已陷入困境的家庭绝对不会允许他参加复习再高考。他面临的形势空前严峻,开学报到后,教学楼的走廊上张贴了高一年级六个班所有同学的入学成绩排名,他在260多名同学中排在126名。除了有形的排名之外,成长于城市教育环境的同学们也给他带来巨大压力,从上课回答问题的思路、英语说与写能力,到班级活动的组织能力、人际应对能力,甚至在操场上各种体育活动中,城里同学的应付自如与他经常出现的手足无措,形成鲜明对比。分班时,张一山被分在高一(1)班,班主任是位精神矍铄的古姓老头,同时兼着一班和二班的语文老师,是青阳县名师。古老师身材修长,脸庞削瘦,站在他正对面就能感觉那种坚忍刚毅扑面而来。青阳县有门路的干部和商人都想尽办法把子女安排到古老师班里,张一山的同学中就有县委县政府、法院、县政府各局干部的众多子弟,当然也有为数不少和张一山一般出身的农家孩子。多少年后,古老师左手举着课本在正前方,右手举着老花镜在右前方,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青阳口音的普通话讲解课本的影像都还不时浮现在张一山脑海里。
  
  时日长久之后,张一山才隐隐感受到了在这样刚毅正直的形象背后,又隐约着多少的人性复杂。
  
  县城到张村路途遥遥,靠走路往返已经不现实,到碧溪的班车车票要1元2角5分,为了省钱省力,张一山回家的周期延长到2月甚至3月一次,供给将罄的时候,就提前给家里写封信,父母便托人捎来米和梅干菜。在操办完大哥的婚事后,张一山的供给水平再度回到5年前,梅干菜不见油,除了上交学校的必须费用外,身上不名一文,母亲偶尔在回信里夹一张5元钱纸币,一张信纸里就有一半是省着花钱的循循善诱。每次收到这样的信,张一山对父母亲都充满了感激,他知道要把这5元钱塞进信封对父母是何等的煎熬,家里隔三差五就有债主上门,弟弟张小山正上初一,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是捉襟见肘可以形容了。清苦的生活激起了张一山强烈的抗争意识,县城也没有了他可以出卖力气改善生活的通道。张一山知道,除了刻苦努力以外,自己没有任何追赶和超越城里同学的其他途径。他把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青阳一中建在平原上,学校附近无山可去,张一山失去了席地幕天的学习场所,他物色了操场角落里的几棵大树,下午放学,值日的同学哔哩哗啦搞卫生,他就拎着书本去大树下。晚上夜自修结束,同学们进入梦乡,他溜到教学楼前空地上,就着路灯继续学习。如此一个学期后,张一山奇迹般地做到了全班前十,带着松了口气的心情,回张村开始他高中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山里的冬天寒冷袭人,张一山家的冬天寒意更深。父母带着经年的重担,脸上疲倦神色终日不散,张一山心疼父母却又无能为力。晚饭后,大家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母亲起身去准备明日的猪食,张一山在一旁帮衬,见母亲的身子忽然从灶台边滑下去,瘫到了地上,张一山大惊,大喊了一声,妈晕倒了。一家人慌忙冲进下间,把母亲抬上床,都急着以各种称谓呼喊着母亲,好长一会,母亲才悠悠醒了过来。张一山含着眼泪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没事,躺一下就好了。父亲默默地取了补脑汁,打开盖子,倒小半碗,又用开水冲成满碗,扶着母亲喝下去。这是父母仅有的滋补品,一瓶往往要对付一二个月。“没事。”父亲说。张一山看着躺在床上的母亲,才四十七岁的母亲头发已经白多黑少,三道皱纹刀刻一般横在前额,微眯的双眼仿佛已撑不住眼睑的重量,削瘦的两颊皮肤又干又紧,隐约可见裂纹。母亲紧抿着双唇,把疲惫和病痛牢牢关在自己身体里。张一山知道,母亲是长期疲劳加营养缺乏。见母亲恢复知觉,张大山和妻子又转到电视机前。张一山看着悲苦的母亲,听着电视机里的欢声笑语,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他冲到电视机前,一把扯下插头,吼了一声,像什么样子!母亲拿眼白了张一山,说,我没事,不要去说他们。
  
  日子不会因清苦而停顿。应对困难的最好办法就是持续的行动。
  
  冬天是用炭旺季,这给深山里的人们增加了一条增收通道。家境转难,张一山父亲开始领着大山和一山进山烧炭。烧炭是十分辛苦的营生,白居易说,“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又说“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可见那个年代还有牛车拉炭了。张一山家烧炭全凭双手,卖炭全凭肩挑,实际辛苦程度犹有过之。父子三人在深山里找块空地稍作挖掘和整理,就地取材砌出泥窑,然后分头砍伐胳膊粗细的树木,松木烧的炭易碎,品低价贱,所以尽可能伐硬木,背到炭窑,再砍成几十厘米长的树段,一根根竖着排列进窑,点火开烧。烧炭最辛苦的是守窑,待木炭将成,眼见浓烟转青,得赶紧用泥封了风洞,这个火候把握至关重要,早了则木未成炭,迟了则炭已成灰,由于时间难以把握,那几天需日夜守护,在炭窑旁搭个简易柴寮,好在窑里透出的余温可以取暖,不至于受冻,随身携带的铝制饭盒可以放到炭窑上温热,不至于吃冷饭。张一山有时陪着父亲守窑,眼巴巴看着几个风洞里冒出的浓烟越升越高,越高越淡,忽而一阵风便没了踪影。天地清新,山野澄绿,若是几十年后看见,他必心生诗意,但此时他能领略到的,只有生活对他的一次次提醒。
  
  新学期开学,张一山回到校园,重新过上平静生活,但家里的窘困始终压在心头,他只有奋发。高中的食堂已经有了卖菜的窗口,他从不光顾,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头发干枯直立,两侧开始出现少白头迹象,实在馋得不行,他就捧着饭盒,去学校的小卖部花5分钱买一块红色的豆腐乳。不下雨的日子,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学校操场角落里的大树下、晚上的路灯下。有几回他发现江梅也在大树下,两人各自占据一棵树,互不相扰。江梅家已经搬到了县城,他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回家。或许这里更安静些,他想。他抬眼瞟一下江梅,江梅神情专注,后脑勺的马尾辫高举着,红色的棉衣更增添了傍晚斜阳的暖意,人与树与天地仿佛浑然一体,形成一幅写意又写实的画。他偷偷溜到江梅身后的树后,探出头,“喂”了一声。江梅手忙脚乱地把手里几张纸就往书页里塞。“要死。要吓死人的。”江梅嗔道。张一山想起初中毕业时操场暗夜里她与张学权的影子,想起张学权说的话。他嘿嘿笑了笑,双方并没有交谈。他回到自己的树下继续看书。
  
  将吃晚饭的时候,张一山收起书,走向食堂。江梅也起身,迎面朝他走来。“我爸让你去我家吃饭。”江梅说。张一山没听清楚,“什么?”“我爸说让你去我家吃晚饭。”江梅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张一山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毫无心理准备。“我也不知道。下午来上学时他和我说的。”江梅说。张一山和江梅虽然已经同学四年多,但并没有深交。长期的农村生活和窘迫的家境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形成了自卑。江干部虽然认识,但也称不上故交,更不是亲戚。他对这个非亲非故的同学父亲的邀请不想领情,况且以他的衣着,他也没有勇气踏进县府大院宿舍,他几乎可以预见到大院里人们投来含义明确的目光。“我不去。”他说,“晚上还要夜自修呢。”“没关系,来得及的。”江梅说,“我也要来夜自修的。我家里走到学校才15分钟。”张一山当然知道时间上没有问题,也不是他拒绝邀请的理由,但他不能说出他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我不去,你赶紧回去吧。”他一边拒绝着,一边走向食堂。食堂和校门口是同一个方向,江梅不语,落后半个身位跟着他。食堂蒸饭的热汽穿过门框,消失在门楣上方。说是食堂,却并不提供堂食的桌椅座凳,无非是同学们淘米蒸饭之所,有两个卖菜的小窗口。张一山径直走进食堂,在氤氲蒸汽里走到那排巨大的蒸屉前,找到3号蒸屉,在数百只饭盒里精准定位到划着“张一山”的盒子,把饭盒子放到水龙头上冲了冲去烫,左右手交互着仍然滚烫的饭盒往寝室走去。刚出食堂门就看到江干部推着自行车,站在校门里侧,正与江梅说着什么,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张一山不得不走过去。他与江干部唯一的一次单独打交道的经历还在上小学探访乡政府时,他甚至都没正经叫过江干部一声,一时之间连称谓都成了问题,村里人都叫他江干部,那感觉是大人的事,叫江叔叔又感觉冒昧,踌躇半晌,还是叫了声“江叔叔。”江干部笑着看着他,转头呶一下旁边的小女孩,说,“这是江柳,江梅的妹妹。”“走吧。”江干部推着自行车走向校门口。张一山进退维谷,难以把握江干部说的“走吧”是不是包含要他一起走,若包含了这层意思,他顾自去食堂便失了基本礼貌;若没包含,他说出不去便是此地无银。他只好站着不动。江干部回头看他一眼,说,“走吧。”这个信息便明确了。“谢谢江叔叔,我不去,饭都蒸好了,晚上还要夜自修的。”张一山嗫嚅着,他知道这个理由苍白无力,连江梅都说服不了。“吃个饭,来得及。”江干部立足等着他。“张哥哥,走了,走了。”江柳走过来推着张一山向前,“我爸今天是特意来请你的,他从来不接我们放学的。”江柳说。自从入了高中,张一山确实没再看到过江干部。他退无可退,只好就着江柳的推势,与江干部并排向前。江干部顺手把他的饭盒放到自行车前面的车篮子里。江梅推着自行车,与妹妹一起随在两人身后,江柳叽叽喳喳和姐姐说些班里的碎事。江干部问他,“你爸妈好吗?”“挺好的。”张一山说,他不想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告诉江干部。“他们这生世够苦的,要养育三个儿子,要供你们读书、成家,压力很大。”江干部说。张一山被勾起心底,鼻子一酸,但他不语。“听江梅说你学习进步很大。”“不是太好。”张一山说,这对他不是谦虚,他知道以目前的成绩,离考上大学还有很大差距。“这个事也急不来,要一步一个脚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江干部说,“你用了一个学期就进步那么多,有希望的。”张一山“嗯”了一声。“学习上有什么好方法,教教江梅。”江干部说。张一山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上课认真,下课后做些题。”“我每门功课只选一本辅助练习,配合着上课进度。”“辅导书多了,很多是同类题,效率就不高了。”张一山把诀窍说给江干部,其实是说给身后的江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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