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盲夜 (第1/2页)
盲夜终于来了。
苍梧星的双月在这一天同时沉入地平线以下,留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这种黑暗在城邦里被称为“blind night”,盲夜。领主们会加派双倍的卫兵巡逻,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威胁,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夜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借着黑暗做任何事。领主们最怕的,就是别人在黑暗中做他们看不到的事。而沈安澜最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领主们最怕的东西——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陈望站在哨站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线红光被黑暗吞没。双月落下去了,一红一蓝,像两只闭上的眼睛。他手里握着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没有点。今天不能点灯,一点灯,十里外都能看到。不能被人看到,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因为今天晚上,赤星武装要做的第一件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我走了。”沈安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深处带着金色光环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无法隐藏的、暴露她“不是普通人”的标记。她平时会眯着眼走路,用睫毛遮住那圈金色的光,不让任何人看到。但今天晚上,在盲夜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眼睛。
“小心。”陈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会回来的。”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海里,沙沙沙,踩在干枯的竹叶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陈望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数。数她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过去了几个呼吸。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乱石岗在城邦和矿场之间,是一片方圆几里的荒地。地上全是碎石,灰黑色的、棱角分明的、像被人用锤子砸碎了的骨头。没有人家,没有庄稼,连野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只有一些耐旱的荆棘,一丛一丛地,蹲在石头缝里,像一群缩着脖子蹲在墙角的人。北面有两座低矮的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冬天草枯了,荆棘也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土坡不高,但足以藏人。人趴在坡顶的枯草丛里,从下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老赵趴在北坡的枯草丛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他的腿麻了。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的麻。他的膝盖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趴着的时候,膝盖顶着地面,每呼吸一次,膝盖就疼一次。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怕疼,是不敢动。车队随时会来。如果他在车队来的时候动了一下,被卫兵看到了,二十一个人的命就没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了。
他身后趴着六个人。北区的六个人。都是他亲手挑的,都是他信任的,都是他说“今天晚上跟我走”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干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的人。那六个人和他一样,趴在枯草丛里,一动不动的。
阿朗趴在老赵右边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削尖了的竹竿。竹竿的头被他磨了好几天,尖得像一根针。他用大拇指试了试刃口,皮肤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会不会死,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他的血,也应该是咸的。
石根生、石头、石柱三个人趴在坡顶的另一侧。他们没有武器——不是没有,是他们把那把卷了刃的柴刀、那两根锤扁了的铁管、那几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和镰刀,让给了别人。他们三双手,就是武器。石根生的手,骨节粗大,像树根。石头的手,掌心里全是茧子,厚得像一层壳。石柱的手,手指短粗,指节突出,像一串被砸扁了的铁环。这三双手,在矿场里搬了十几年的矿石,几百斤的筐子,一个人扛。他们不需要武器。他们的手就是武器。
小梅趴在最南边,离其他人稍远一些。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把用布条缠了好几层,防滑。刀刃是新的——她从城邦的铁匠铺买了一块废铁,自己磨的。磨了好几天,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她没杀过人,但她杀过鸡。杀鸡的时候,鸡扑腾了几下,血流了一地,她哭了。杀人呢?杀人会哭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她不杀人,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被杀。矿场里的人,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蹲在墙角的、等着有人给一口吃的的人。她以前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不想再蹲着了。蹲够了。
沈安澜最后一个到。
她出现在土坡后面的小路上,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提前被任何人察觉。像一道影子从黑暗中渗出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不是买的,是陈望用一件旧单衣染的,用锅底的灰和竹叶汁泡了好几天,泡出来的颜色灰不溜秋的,不算黑,但在夜里勉强能隐身。她的脸上糊着草木灰,头发用布条扎起来,塞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
她趴到老赵身边,低声说:“来了。”
老赵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听到了。不是车轮声,不是马蹄声,是人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隔着一里地都能听到。
“……快点,磨蹭什么……盲夜,路不好走……”
车队到了。
老赵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到了车队。六辆板车,每辆车上堆着满满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从缝隙里漏出粮食的粉末。前面四辆车是粮食,后面两辆车是草料。拉车的不是马,是骡子——苍梧星上马贵,骡子便宜,耐粗饲,好养活。骡子拉着车,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嗒嗒的响声。每辆车旁边跟着两个卫兵,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握着长矛,腰间别着剑。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把周围十几步远的地方照得通亮。
领头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穿着一身半身甲,头盔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没睡醒。他腰间别着一把激光手枪——不是苍梧星上的东西,是帝国的制式装备,不知道是从哪条渠道流到这里的。枪在苍梧星上稀罕得很,领主的核心卫队才有,普通卫兵摸都摸不到。这把枪,是整个车队里最值钱的东西。
也最要命。
沈安澜盯着那把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激光手枪,帝国制式,M36型。有效射程两百米,充能一次可发射五十发。近距离命中人体,能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不能被它打中。任何人都不行。
车队进入了伏击区。
六辆板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土坡下面经过。骡子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卫兵们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火苗忽长忽短,烟呛得他们直咳嗽。领头军官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蹄声比骡子重得多,得得,得得,得得,像一颗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沈安澜没有动。
车队走了一半。三辆车过去了,三辆车还在后面。
老赵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石头把他的指甲劈裂了,血流出来,渗进土里。他没有松手。不敢松,不能松。
沈安澜还是没有动。
车队快走完了。第五辆车正在通过伏击区,第六辆车刚进入。
“放。”
沈安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老赵能听到。但老赵听到了。他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那根竹管,对着火把的方向用力一吹。
一团浓烟从竹管里喷出来,黑灰色的、呛人的、带着硫磺臭味的烟,像一条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蛇,在夜风中散开。烟雾很浓,浓到卫兵们看不到两米外的东西。他们的火把在浓烟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像几只在黑暗中漂浮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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