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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 14 章

  14 第 14 章 (第2/2页)
  
  顿了顿,又知程明昱向来刻板守矩,复添了一句:“说我身子不适,早睡了,别来烦我。”
  
  话虽如此,程明昱进府后,照旧先到荣华堂外,对着母亲正院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问过起居饮食,方折回书房。
  
  数日不曾回乡,案前堆积不少文书账目,需程明昱签发。
  
  一身紫色官袍未褪,绕至案后便坐下开始忙碌。
  
  拿过第一份账目,他便停了下来,神色不快,抬眸看向管家,“萧山送来的邸报里提过那一带仓库的租银,半年合计下来可不是这个数,东南铺租是何人在管?”
  
  负责经手各地租子的三管家一听便知账目出了事,程明昱手中有明账,更有各处暗线送来的密报,程家延续数百年,家大业大,必得做一手,留一手,若非有手腕,如何坐隆中而知天下事。更叫他吃惊的是,平日里邸报甚是琐碎,这位年轻家主竟过目不忘,倏忽间便看出不对来。
  
  三管家冷汗涔涔,掖手下拜,“回家主话,东南铺子归刘旋巡视,账目是他核对过的,老奴....”
  
  “你也有失察之责。”程明昱淡声截住他的话,将这份账目扔回给他,“想必他已与铺子里的管事勾结,做好了欺上瞒下的准备,这个人不能用了,你亲自查账,五日后,我要结果。”
  
  每处邸报涂上程家专用封漆,先经程明昱之手,再交由专人保管,不经总账房。故而真实底细,总账房的管家是不知道的。程明昱当然不是神,这不过是驭下的手段,刻意留意一类账目,预备事后合账,以震慑底下管事乃至身旁的管家们。他年轻,尚未而立,掌家也不过数年,底下有资历的老管事比比皆是,难保没人糊弄他。
  
  拾起第二份文书,是族内各处大项开支的申报单子。
  
  负责府内采买的是四管家,目光不由得跟随那双白皙分明的手,生怕他一个停顿,自己这厢就该吃排揎了,总算挨到最后一页,眼见地要松一口气了,那个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抬起那双冷淡深邃的眸子,终究朝他看了来。
  
  四管家绝望地跪下,“家主...”
  
  “这些价目,去市面合计过了吗?”
  
  “合计过了,合计过了。”四管家抬袖拭汗,慌忙点头,“都是货比三家定的价目,供货的商家有合作过的老人,也有竞争力比较强的新户,老奴私下打听过,没有底细不干净的。”
  
  “我记得府上有规矩,凡每月采度在一千两以上的大宗买卖,必有三家供货商,蜡烛为何只有两家?”
  
  程家堡每日消耗蜡油无数,这是一宗大买卖,远近蜡烛商户可劲儿地想揽下这笔生意,程明昱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来让其竞争上位,杜绝以次充好,二来,尽可能减少管事与供货商家勾结的机会,各人走各人的门路,如此可相互牵制,不至于出大岔子。
  
  程明昱是个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的人,任何突破常规之事,格外容易引起他的注意。
  
  这会儿功夫四管家后背已湿透,哭丧着脸道,“原先的三家,有一家是二老爷母舅家一个亲戚,仗着二老爷撑腰,将另外一家给抢了,老奴原也是不应的,怎奈二老爷亲自来采买房说项....”
  
  四管家索性揩了一把泪,抬眸仰望程明昱,“家主,老奴也不想坏了这个规矩,实在是拗不过二老爷,可否请家主出面去二老爷跟前说个话...”
  
  眼看程明昱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吓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程明昱静静看着他,脸色转淡到最后面无表情,“事事都要我这个族长出面,还要你们这些管家作甚?”
  
  “能独当一面的方为府上八大管家,此事你自行料理,料理不好,这差事你别担了。”
  
  四管家含泪接过账目,悄声退出了房。
  
  批完几处紧急账目,执掌戒律院的八管家上前,将近日族中犯事的案件报与他知,程明昱手中翻阅旁的簿册,漫不经心听着,戒律院是程明昱亲自搭建起来的,所用人手均是嫡系心腹,程明昱最为放心,平日插手的时候不多,听听便过了,今日听得族学出了事,他忽然掀眼问大管家,
  
  “这位柳夫子是不是不大得人心?”
  
  大管家上前作答,“颇有些恃才傲物,好为人师。肚子里才学是有,不过实在不擅长教人。”
  
  程明昱明白了,抬手示意书童研墨,“我修书一封,请嵩山书院的沈青夫子替了他。”
  
  这边戒律院的人退下,负责对接朝廷六部衙门的七管家上前,
  
  “度支的桑大人来信,想托程家帮忙在江南收购一批生丝,以应对北齐互贸之用。”
  
  程明昱头也不抬吩咐大管家,“去信金陵,叫陈珉协助织锦院。”
  
  “柳州今年秋生了蝗灾,米价陡升,百姓沿街乞讨,当地平准衙门已失去掌控..”
  
  “从附近几路程家铺子,调粮米过去,稳住粮价...”
  
  “......”
  
  二十五岁的年轻家主,当朝参知政事,状元出身,自少接受儒家士大夫教育,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有阖族命脉与前程,更有苍山社稷与黎民百姓,弹指间决定一方百姓生死,一举一动牵涉阖族兴衰,骨子里刻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从不知私欲为何物。
  
  他公务繁忙,朝前朝后,族里族外,每日卯时初刻起,亥时四刻睡,如一块刻在天地间的精密晷表,心思缜密,从无错漏。
  
  他心中装着天下人,程家人,唯独没有自己。
  
  门外的平伯眼瞅着里头无休无止,还不知耽搁到何时去,只得硬着头皮进屋,低声提醒,
  
  “家主,今日十四。”
  
  案后那人显然还在看公文,一时没功夫理会他。平伯再三复述,他方抬起眼。
  
  平伯对上他略显质询的眸子,僵硬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四房那边,就是今晚,您可别忘了。”
  
  程明昱这才恍然大悟,慢慢坐直了身,暗忖他当初怎么就应下了这么荒唐的事,不由得抚了抚额角,视线再度盯住未阅完的文书,问道,“什么时辰了?”
  
  平伯道,“戌时二刻。”
  
  程明昱默了默,停住笔墨。
  
  不早不晚,着实该过去了。否则再迟,便要耽搁安寝。
  
  他最后吩咐几句,叫管家们退下,着书童整理文书邸报,这才跟随平伯回了后寝。
  
  水是现成的,程明昱跨进浴室,打算更衣。
  
  沐浴结束后,平伯这厢捧来周氏吩咐人缝制的喜袍,绛红的袍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程明昱系好中单,目光在那抹红色掠过,没做半分停留,径直换了常服。
  
  他素日偏爱雪衫,今日却换身玉色长袍。自书房角门往东而出,来到一处蜿蜒的河池旁,这一带是他私地,平日鲜少有人出没。欲达听雨阁竹林旁的月洞门,需先过一截横跨莲池的九孔白玉石桥。
  
  月华如水,流泻他清隽的肩脊,他独行于桥上,衣袂不惊,风骨朗朗。远远望去,他像嵌在天地间的一截雪松,一川月色,满桥清辉,皆成了陪衬,唯他一人,皎然出尘,遗世独绝。
  
  早在程明昱进后寝之际,消息也极快地送至听雨阁,文宁得训立即穿过雕花长廊进了屋,对着尚在窗下托腮出神的夏芙道,“夫人,家主今夜过来。”
  
  夏芙手臂一软,脑袋险些从掌心滑脱,她慌忙起身,一颗心砰砰直跳,“往这边来了?”
  
  “是!”
  
  夏芙顿时慌了神,四下张望。
  
  茶水已备妥,听闻家主爱洁,桌案已擦拭五六道,不留丝毫灰尘,再看那床榻,软烟罗的帘纱已挂好,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她这是该坐在底下等,还是去床榻躺好,等着速战速决?
  
  哎哟,胡思乱想些什么,该赶紧更衣才是呀。
  
  老嬷嬷见她提着裙摆茫然无措,险些笑出了声,“好奶奶,随奴婢进屋更衣吧。”
  
  进了浴室旁的更衣室,只见一身大红鸳鸯对襟喜袍挂在屏风处,夏芙瞧见,脸一红,笃定摇头,“嬷嬷,过于刻意了些,就着常服吧。”
  
  最终夏芙挑了件藕粉的对襟薄褙,既不显得娇艳喜庆,又不过于素净,也算应景。
  
  少顷,嬷嬷与文宁相继退下,偌大的听雨阁只剩夏芙一人。
  
  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圆,被云沙覆过,好似镶了一层毛边,秋风拂过水面,碎了一池银鳞。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隔了水音,倒显得不真切了。
  
  夏芙绞着帕子坐在拔步床,等得手心冒汗,她盘算着程明昱快到了,便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匣子里取出一截早已备好的“迷情香”给点上。
  
  青烟袅袅升起,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夏芙深吸一口气,退回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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